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二院
第 ...
-
第二天下午,知夏白班下得早。她没回宿舍,站在楼下的路灯旁边,保温杯揣在棉袄里。
四点一刻,电动车从巷口拐进来。江晚在路灯底下刹住,一只脚撑着地,看见她,没说话。
"汤。"
知夏把杯子递过去。江晚接过来,拧开,喝了口。
"辣的。"
"驱寒。"
江晚又喝了口,把盖子拧好,没还。
"后天,进你们医院拍片。"
知夏抬头。
"宣传科那批?"
"嗯。拍两天,晚上有夜班场景。"
"夜里拍?"
"急诊、病房,值班的样子。"
知夏哦了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攥紧保温杯的带子,才开口。
"那我值大夜那天,你拍到几点?"
江晚看着她,没说几点。
"看情况。"
"哦。"
知夏把剩下的半句咽回去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米灰色围巾的流苏掀起来,扫着手背。
"你哪天值大夜?"
"后天。"
"巧了。"
江晚从车筐里摸出一个橘子,抛过来。知夏接住。橘子带着凉气。
"甜的。"
"你尝过?"
"放了两天。"
江晚没再说话,车灯亮起来,拐出巷口。知夏把橘子揣好,才上楼。
第三天上午,江晚到棚里准备。二院那单的样衣挂在龙门架上,她一件一件看过去,挑出今天要用的,挂在最边上那格。
手机响。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头先自报了姓名。
"顾明远。凝光那边,看过你冬款那组片子。"
"嗯。"
"二院那批宣传照,你在接了。"
"嗯。"
"那单是我让人把样片递到宣传科去的。"
江晚没动。样衣在手里,挽了一半。
"你上镜干净,我想请你做我们秋冬的主图。"
"看档期。"
"不急。你先忙二院这单,回头我约你谈。"
"行。"
挂了电话,江晚把手机搁在龙门架边,才弯腰把最后一件样衣挂上去,理了理领口。窗外那棵老银杏的叶子落尽了,枝丫光秃秃地戳着天。
当天晚上,江晚到了二院。
对接的是宣传科的小余,二三十岁,戴着无框眼镜,一路引她走急诊通道。
"今天夜里先拍值班场景,明天白天补门诊。"
"行。"
"这是流程单。"小余把一张纸递过来,"各科室值班表、对接人都在上头。今天拍哪科,上面有人接。"
江晚接过来,就着走廊的灯把流程单看完了。
"儿科对接人"一栏,写着两个字:知夏。
走廊的灯白得晃眼,照得那两个字发亮。她指腹按在上头,才把那页纸折起来,塞进风衣口袋。
"儿科几点熄灯?"
"病房九点就静了。护士站灯常亮。"
"行。"
那晚知夏在儿科值班。交班的时候,张姐交代了几句,她嗯嗯应着,把体温计一支一支插回消毒盒。
她把消毒盒放回架上,从值班室门口探出半张脸——走廊尽头,灯下站着个高个姑娘,风衣下摆拖到地,高马尾歪在领子里。摄影师蹲在地上调三脚架,小余在旁边举着反光板,白灯照着相机上那圈镜头。
江晚。
知夏缩回值班室,靠在门板上,又推开一条缝。
摄影师已经架好了机器,举着测光表,对着病房门口试光。江晚站到灯下,小余替她理了理衣领。小余低声说着"老师们配合一下",值班的护士们在旁边让开一块地方,快门声啪嗒啪嗒。
"头往右偏一点。"
"笑下就行。"
摄影师喊了几回,声音不高,调子平,棚里拍惯了的。有个小护士凑过去看屏幕,捂嘴笑了声,说把江晚拍得比本人还好看。
江晚没接话,低头理了理袖口。
拍到护士站,摄影师蹲下去换长焦。江晚站在灯下等补光,余光瞥见值班室门缝里露出一角白大褂。
她抬起头。
门开了。知夏站在那儿,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你不是在儿科么。"
"我就在儿科。"
"这层是儿科?"
"你们这场拍到哪儿了,自己不知道?"
江晚没答,站着看她。
日光灯管在头顶,白墙在身后,光线平得没有阴影。知夏站在值班室门口,目光找不到落点,瞟向江晚,又移开,又落回来。
"你拍我吧。"
声音不大,被走廊里灯的嗡嗡声吞掉半截。江晚没动,摸出手机,对准她,快门响了两声。
"拍好了?"
"嗯。"
"给我看看。"
"不给。"
"……"
知夏没再要。她低头,把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又放下。走廊那头的护士喊她换药,她应了声,转身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江晚看着她的背影拐进病房。那张纸还在风衣口袋里,压着"知夏"两个字,她没拿出来。
后半夜收工。小余送她到急诊门口,道了别。江晚没急着走,站在门廊下,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是她刚拍的那张。
急诊的门灯亮着,玻璃门里有人进进出出。她抬头,儿科那层窗户里亮着一盏灯。
"江晚?"
身后传来声音。她回头——知夏站在急诊门口,白大褂已经换下来了,穿着自己的棉袄,围巾系得松松的,手里拎着保温杯。
"你还没走。"
"等你。"
知夏把保温杯递过来。
"喝口汤,退了再走。"
姜片熬了大半夜,汤色暗,喝进嘴里还是辣的。江晚喝完,把杯子递回去。
"你明天还来?"
"明天补门诊,白天。"
"那我明天白班,下午交班。"
"巧了。"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沿沿江路往回走。谁都没说话,步子却齐着。
宿舍楼下,路灯底下蹲着个人,正往垃圾桶里扔外卖盒。听见脚步声,一抬眼,看见他们俩。
"哟,这谁啊?"
知夏脚下一顿。
"晓燕。"
"我说呢,夜班交了还不回,合着有人送。"徐晓燕拍着手上的灰,上下打量江晚,"这位是?"
"同事。"
"同事?"徐晓燕笑了声,"我说你这一阵子下了班就往老地方跑,原来是有伴儿了。挺好,你俩跟亲姐妹似的,比一个人强。"
"去你的。"
"得嘞,不打扰你们姐妹夜谈。"徐晓燕摆摆手,拎着外卖袋上楼了。
楼道的感应灯亮了又灭。巷子里安静下来。
江晚支着车,知夏站在路灯底下,两个人隔着两步。
"那我上去了。"
"嗯。"
知夏踏上台阶,走了两步,回头,看着路灯底下的江晚——江晚也看着她。
她没出声,笑了下。
"你拍的那张,明天发我看看。"
"行。"
"快去睡吧。"
"嗯。"
知夏转身上楼。她摸着扶手,走到二楼朝巷子那扇窗前。
路灯底下,江晚还没走。
她开了门,屋里的灯亮起来。
楼下那辆车的引擎响了,慢慢远了。
第二天傍晚,医院走廊。
知夏交完班,正往值班室走,兜里的手机震了下。
是江晚发来的一张照片。
灯白,墙白,日光灯管的影子落在地上。值班室门口,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站在那儿,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镜头外的什么地方,围巾的边角在风里翘起来一点。
底下跟着一行字。
"值班的护士。"
知夏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看了又看。走廊里的广播在报床号,有人推着轮椅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地响。
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又拿出来,解锁,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她靠着值班室的墙,手机在手里翻了个面,才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