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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酸橘子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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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大夜班,知夏从二院侧门出来的时候,天还黑着。
二院门口那盏灯还亮着,照着门前的空地。风停了,后半夜的温度低得瓷实。她把手插进棉袄兜里,指头碰上保温杯——姜汤是交班前熬的,姜片切得薄,搁了一勺红糖,装进杯子捂在棉袄里,一路没凉透。
"姜得多放,辣嗓子才驱寒。你冬天手脚凉,喝完再走。"
路灯底下蹲着一个人影。
江晚蹲在灯影里,背靠着墙,风衣领子竖着,高马尾压在领子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电动车支在两步外,车灯还亮着,人没进去。
知夏在门口站住,看着她,半天才开口。
"你真来了。"
"你说的,值大夜让在门口等。"
江晚站起来。
"别进去,门口等。"
"我那是——"
知夏没说完,看着她站在路灯底下的样子,那句话就咽回去了。
"走吧,我请你喝姜汤。"
"你请我喝你的姜汤?"
"杯子就一个。"
知夏往前走了两步。
"一人一口,算你的也算我的。"
江晚没接话,走过来。
知夏在二院门口的路灯底下停下,在花坛沿上坐下。
路灯底下静得能听见两栋楼之间的回声。马路上半天开过一辆车,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花坛里的冬青叶子落了厚厚一层。
江晚挨着她坐下。
知夏把保温杯拧开,递过去。
"趁热,先喝口。"
江晚接过来,喝了口。辣,冲嗓子,她眯了下眼。
"辣吧?"
"还行。"
"那就多喝点。"
知夏从书包里摸出个塑料袋,里面三个橘子,皮上带着一点青。
"我妈寄的,自家树上摘的,你尝尝。"
江晚把杯子放下,接过橘子,没剥。
"酸不酸。"
"我妈非说是甜的,我自己还没舍得尝——"
知夏自己先笑了。
"你尝尝。要是酸的,你替我吃。"
"那你怎么还带出来。"
"带给你尝尝。"
知夏把橘子往她手里一放。
"要真酸,你替我吃。"
江晚看着她,把橘子装进风衣口袋。
"那放两天,甜了再吃。"
"橘子还会越放越甜?"
"放两天就甜了。"
江晚低头又喝了口姜汤。
"你妈没跟你说过?"
知夏摇摇头,自己也笑了。她摸出个保鲜盒,打开,红亮亮的萝卜干,辣椒油拌过。
"这个配粥,我妈新腌的。明天早上你泡白粥。"
江晚拿了一根,咬了口。
"辣。"
"辣就对了。"
知夏把手拢进袖口。
"跟你那姜汤一个味儿。"
两个人并排坐在花坛沿上,一人一口姜汤,杯沿换了一回。
知夏自己吹了吹,喝了口。
"这日子,还挺好。"
江晚没接话,低头喝汤。知夏也不追问,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面前的汤从烫喝到温。花坛里的土冻得发白,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印在地上,并着肩。
知夏的手机响了。
她摸出来看了眼,脸上的笑收了收,接起来。
"妈。"
那头声音不小,隔着两步都能听出急。
"你这孩子,又接这么晚!我给你打几个了你知不知道!"
"我刚下夜班。"
"下夜班下夜班,你哪天下夜班不是这个点!"
那边缓了缓,声音软下来。
"橘子收到没有?"
"收到了。"
"甜不甜?"
知夏看着袋子里剩下的橘子。
"甜。"
"甜就好。"
那边像是把什么话咽下去,换了句:
"妈这两天老觉得腰里不得劲,去镇上卫生院看了,说是入秋累的,抓了两服中药。你别担心,没什么大事。"
知夏捏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药吃了没?"
"吃着呢。你李婶帮忙熬的,一天两顿,早一顿晚一顿。"
"那你别下地了。"
"不下地不下地。我就是跟你说一声,省得隔壁老说你妈一个人在家,没人管。"
那边安静了几秒。
"腊肉我腌上了,你过年回来,妈给你煮腊肉饭。"
知夏喉咙里梗了下。
"嗯。"
"好好好,你睡你睡。记得喝姜汤,别冻着。过年一定回来,啊?"
"嗯。"
挂了电话,知夏把手机攥在手里,坐了会儿,从袋子里摸出一个橘子,低头剥了。
酸得她眼泪差点出来。她没擦,望着手里的橘子皮发了会儿呆,才把橘子一瓣一瓣掰开。
"你尝尝这个。"
她把一瓣递过去。
江晚接过来,放进嘴里。
"酸不酸。"
"酸。"
江晚嚼了两下咽了。
"你妈也真下得去手,尽挑酸的寄。"
"她不舍得吃,树上熟的她都留给我。"
知夏把剩下的橘子攥在手里,声音低下去。
"她一个人在家,就惦记我。我爸走得早,家里就剩她一个了,我不回去,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江晚捏着姜汤杯,没喝。
过了会儿,她喝了口汤。
"我妈也一个人。"
知夏抬起头看她。
"我爸走得也早。"
江晚把杯子放下,声音没什么起伏。
"过年回不回去,她念叨俩礼拜了。香肠都灌好了,我不回去,她得自己吃到开春。"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江晚低头看着杯沿,杯里的汤已经凉透,浮着薄薄一层油。
路灯底下,保温杯见了底。风小了些,街角喇叭里在报整点,隔一条街,听不太清。知夏低头看,杯子空了。
她先站起来,把保温杯拧好。
"你带着,路上喝。明天白班,我先回了。"
"嗯。"
"萝卜干你拿着。"
知夏把保鲜盒放进她车筐里,又摸出袋子里剩下的那个橘子,一并搁了进去。
"放两天就甜了,你信我。"
"嗯。"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江晚。"
"嗯。"
"你说得对。"
知夏站在灯下,冲她扬了扬手里的空杯子。
"放两天,就甜了。"
江晚坐在花坛沿上,看着她走远,才站起来,把两个橘子——口袋里一个,车筐里一个——并排摆在花坛沿上,看了会儿。
她拿起最青的那个,剥了。
酸。
她没吐,嚼完咽下去,把剩下几瓣也吃了,把另一个放回车筐,才骑车走了。
回到宿舍,知夏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枕边,把那颗剥了没吃完的酸橘子搁在窗台上,才躺下。窗外路灯亮着。
第二天傍晚,江晚收工早。她骑着车绕到二院后头,知夏宿舍楼下——路灯底下没人。她没上去,支着车在楼下站了十来分钟,脚边搁着车筐里剩下的橘子,才想起知夏今天白班,四点多就下班,这个点早该上楼了。
她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看着空白输入栏,过了会儿,锁屏,把手机塞回兜里。
又拿出来,重新打开,敲了一行字发过去。
"橘子我搁屋里放了一晚,今早一看,黄透了。"
那边隔了两分钟回过来。
"甜了没?"
江晚看着那三个字,回。
"还没吃。"
知夏的消息隔了两分钟又进来一条。
"那你尝尝。酸的话就是没放够,再放一天。"
江晚没再回。她从车筐里拿出个橘子——出门顺手拿的,放在路灯下。黄澄澄的,皮薄得透光。
她剥开,咬了口。
甜。
她把一整个橘子吃完了,皮扔进垃圾桶,才骑车往回走。
到家,手机又震了下。
她妈发来语音。
江晚点开,搁在耳边。那头先说的是闲话——香肠灌好了、下雪了、问她哪天回。说到最后一句,声音低下去,像是把手机凑近了嘴边。
"你爸走得早,就剩你一个了。妈没旁的话,就想你回来过年。"
语音到底,屋里静了。
江晚捏着手机,贴着耳朵,没放。
过了会儿,她回了一句。
"看日子,别等我吃饭。"
那边秒回。
"不等你等谁。"
江晚盯着那行字,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第三天下午,江晚刚进棚,包还没放下,手机震了下。
工作群里,李总发了一条消息。
"市二院要换那批宣传照片,拍两天,点名要江晚。后天上午院方对接,能接回一声。"
底下几个人跟了句"江老师好活"。江晚站着,盯着屏幕上"市二院"三个字。
手里的包带在指头上缠着。
小周走过来,弯腰看了眼屏幕。
"晚姐,二院那单,接不接?点名要你。"
江晚没应。
小周抬了下眼皮,又低头看屏幕。
"李总说了,能接回一声。听说这单是冯浩哥牵的线,把你冬款那组片子递到凝光顾总那了,顾总一转手递给了宣传科,那边点名要的。"
"接。"
小周掏出手机就要打字。
"我自己回。"
她把包放下来,搁在道具箱上,看着那两个字,回了一条。
"能接。"
发完,她锁屏,把手机攥在手里,蹲下,把剩下的样衣一件一件收进纸箱,才站起来。
晚上九点多,她手机又亮了下。知夏的消息。
"明天下午我白班下得早,去宿舍楼下等你,给你带姜汤。"
江晚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行。"
放下手机,她翻了个身。窗外的路灯还亮着。
她拉了下被子,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