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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深秋
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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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一天比一天大,银杏叶哗哗地往下落。下了夜班,知夏偶尔绕到老地方坐会儿再走。有一回,高脚凳上搁着一盒关东煮,萝卜多要了一份。
夜班连着排。急诊门口,一个醉的踢翻了输液架,玻璃瓶扎了一地,谁劝踢谁。她端着药盘,等人散了,蹲下去,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进托盘,别着身子,把碎碴子全拢住,蹲得腿麻。
还没捡完,走廊那头又吵起来。陪女朋友来看病的家属,话没两句,急得直问,女朋友的手要不要紧。她指了个方向,手里的动作也没停。
直起身的时候,虎口压出一道白印。
下夜班,她从二院侧门出来。
风紧,她把手拢进袖口,往宿舍走。
宿舍楼下的路灯还亮着。路灯底下支着一辆电动车,没熄火,车灯照着一小片地。车上的人一条腿撑着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江晚。
知夏在灯下站住。
"你怎么在这儿。"
"收工,路过。"
"路过得买一袋橘子?"
江晚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递过来。
"我妈寄的,吃不完。"
知夏接过来,低头看着,没说话。
"夜班?"
"嗯。"
"回去睡。"
江晚跨上车,拧油门,走了。
知夏没动,看着那辆电动车拐出巷口,尾灯闪了两下,不见了。
她解开袋子,拿起一个橘子,在手里掂了掂。皮凉凉的。
她没剥,把袋子系好,抱在怀里,迟迟没上楼。
第二天傍晚,摄影棚。
冬款试光的样片拍完了,李总看完回放,点了点头。
"行,就这样。后天正式开拍,两天,江晚主拍。"
"知道了。"
江晚把试光的样衣从龙门架上卸下来,一件一件理顺。棚门口帘子一响,冯浩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杯奶茶,搁在道具箱上。
"晚姐,收工了?"
"嗯。"
"试光我看李总照了一遍,乐得跟什么似的。"
冯浩在道具箱边上坐下。
"我就说嘛,这棚里离了别人都行,离了你转不动。"
江晚手上的动作没停。
"不过话说回来,我前头跟老板提的那茬,李总倒是没应。"
冯浩看着她。
"我还以为冬款要换个人呢。晚姐,你可别怪我多嘴。"
"换不换,听李总的。"
"那可不。"
冯浩站起来,拍拍裤腿。
"李总说了算,你说啥都对。"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昨儿李总跟二院宣传科那边吃了顿饭。院里说要重拍一批照片,正找拍照的班子。"
他往江晚那边凑近一步。
"晚姐,你拍什么火什么,这运气,赶上了。"
"嗯。"
冯浩没再说什么,掀帘子出去了。门帘啪地合上。
江晚骂了句:"你妈的。"
江晚手上的衣架停在半空,又挂好。
她把样衣理整齐,端着水杯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老银杏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风一过,打着旋儿往下掉。
她喝了口水,放下杯子,回到棚里。
收工后,她没急着走,把试光的样衣一件一件收进防尘袋,码进纸箱。
帘子响了声。她抬起头。
门口站着个人——浅蓝色工作服,袖口撸到小臂,正探头往里看。
江晚没说话,看着她。
知夏也没进来,站在门槛外。
"你下班了?"
"白班,早下了。"
"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沿江路,就你一家亮着灯。"
江晚低头看了眼棚门口自己的电动车。
"你这几天,天天收工这么晚?"
"赶场。"
"哦。"
江晚转身,从柜子底下摸出两个纸杯,倒了热水,一杯递过去,一杯自己捧着。
两个人,一个在门口,一个靠着龙门架,一人一个纸杯,杯沿的烫意隔着纸传到指尖。
"你不戴围巾?"
江晚喝了口水,忽然问。
知夏抬手按着领口。
"没事,没那么娇气。"
"降温了。"
"嗯,我皮实。"
知夏把手拢进袖口,搓了搓,又哈了口白气。
"我一年四季手脚都凉,习惯了。"
江晚低头喝水。水烫,她用嘴唇碰了碰杯沿,又放下。
"你手凉不凉?"
知夏隔着门槛,忽然问了一句。
"不凉。"
"骗人。"
知夏没伸手。
"你骑车来的,手能不凉?"
江晚把纸杯换了只手,没答。
两个人,纸杯从烫放到温。棚顶的白灯嗡嗡地响,窗外起了风,把帘子吹得一起一伏。
"明晚还这个点?"
江晚放下空杯,问了一句。
"看病人。忙到半夜,闲的话,四点多就完。"
"嗯。"
江晚站起来,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那你自己注意。"
"知道。"
知夏也起身。
"你也是,路上风大。"
两个人各占棚门口一角。知夏把领口拢了拢。
"走了。"
"嗯。"
江晚坐上车,回头看了眼。
知夏在棚门口的路灯底下,冲她摆了摆手。
隔了一天,知夏白班。
交班的时候,张姐把她叫住。
"小夏,十六床那个老太太,今天情况不好,家属一直没来。你上心点。"
"嗯。"
晚上查房,老太太还睁着眼,没睡。
"奶奶,睡不着?"
"我儿子说要来接我。"
"他昨天打电话说的。"
知夏帮她把被子掖好,把床头那杯水往她手边挪了挪。
"水我放这儿了,凉的,别喝。"
"知道了,闺女。"
又隔一天,她再来,老太太的儿子还是没来。隔着门,看见老太太侧躺着,面朝墙,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
知夏没进去,在门口待了会儿,走了。
傍晚,她没去食堂。沿着沿江路往回走,风大了,她缩了缩脖子,把领口拢紧。
走到半路,兜里的手机震了下。她摸出来——屏幕亮着,对话框空着。她翻到那串号码,备注两个字:江晚。
她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到底没落下去,锁屏,把手机塞回兜里。
走到二院门口,她停下来——路灯底下,有辆电动车支在那儿,没人。
她四处张望。
"江晚?"
没有人应。
路灯底下那辆车立着,车筐里放着一个纸袋,鼓鼓囊囊的。
知夏走过去。纸袋里是一条围巾,米灰色的,吊牌还没拆。
她拿起来,翻看吊牌,又放回去,没走。
半晌,街角转出来一个人影。江晚手里拎着两盒关东煮,看见她,脚步慢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知夏学着她的语气。
"顺路。"
江晚走过来,把纸袋从车筐里拿出来,抖开,那条米灰色围巾在路灯下摊开。
"降温了。"
她把围巾递过去。
"系上。"
知夏没接。
"你买的?"
"顺路买的。"
"吊牌还在。"
"刚顺路买的。"
知夏看着她,没动。围巾的流苏扫过她的手腕,又扫回来。
"江晚。"
"嗯。"
"你才认识我几天。"
江晚没答话。她伸手,把围巾往知夏脖子上一挂,动作很快。米灰色的围巾裹住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让你系就系。"
知夏没躲。她低着头,好一会儿才开口。
"谢了。"
"不谢。"
江晚转身,把关东煮拿出来一盒,递过去。
"趁热。"
路灯底下,知夏围着那条米灰色围巾,双手捧着关东煮;江晚端着自己的那盒,杯沿的热气散开,又聚拢。
"你家里有围巾吗?"
知夏忽然问。
"有。"
"深色的?"
"深灰色的。"
江晚喝了口汤。
"去年买的,没戴过。"
"那你明天也戴出来。"
知夏把下巴埋进围巾里,声音闷闷的。
"比一比,看谁戴好看。"
"不比。"
"那你戴不戴。"
"……"
江晚没应声,把空盒扔进垃圾桶。
"走了。"
"明晚老地方?"
"看货。"
"那我等你。"
知夏仰头看她。
"你那天说的,改天路过这儿,看见我,就坐下——我可记住了。"
江晚上了车,背对着她,车没走。
"记住了就系好围巾。"
她骑车走了。
知夏站着,低头看脖子上的围巾。
她往回走,走到楼梯口,才上楼。
深夜,宿舍。
知夏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枕边。她躺下,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过了多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条围巾里,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她给江晚发了条消息。
"围巾很暖和。谢了。"
那边回了一个字。
"嗯。"
知夏放下手机,坐在床边,望着窗外。
寒流来了,跌破十度。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银杏叶落尽了。
那天傍晚,江晚收工早,骑车绕到沿江路。老地方那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她没停,拐过路口,往河堤那边去。知夏已经在了,蹲在河堤边的台阶上,面前摊着两盒关东煮,看见她的车灯,站起来。
"今天收工早。"
"嗯。"
江晚支好车,在她旁边的台阶坐下。
"又蹲这儿。"
"等你。"
知夏把其中一盒推过来。
"后天我夜班,大夜。"
"嗯。"
"降温,说是最低零下。"
知夏呼出一口白气。
"你要是顺路,半夜经过二院门口——别进去,里面味道重。就在路灯底下坐会儿。"
江晚揭开盖子,等白气散尽,把盖子搁在一旁。
"你去不去?"
"去。"
"那我等你。"
知夏笑了下,低下头,用竹签戳起一块萝卜,吹凉了,咬了口。
入冬前的最后一个傍晚,起了风,把两条围巾的穗子一起吹起来。路灯隔一段亮一盏,照着河面,黑的,沉的,半天才荡开一圈细纹。
后半夜,落了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