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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夜来客 那 ...


  •   那天夜里,风停了。

      知夏下大夜班,从二院侧门出来,沿沿江路往便利店走。路灯快灭的那几盏,在街尾一闪一闪地抽着光。

      她走到便利店门口,看见地上躺着个人。

      一个穿深色工装的年轻男人,侧着身子倒在高脚凳旁边,一只手压着胸口,另一只手在地砖上抓了两下,没抓住什么,垂下去了。

      知夏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他的颈侧。指腹底下那一跳,乱,快,说断就要断。她掰开他的眼皮——瞳孔没散。

      "大哥,大哥。"

      没有反应。

      她抬头,朝店里喊了声。

      "有人晕倒了!打120!"

      便利店的小伙子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忙脚乱地摸手机。马路对面没有车,路灯白惨惨地照着,一个人也没有。

      知夏把男人的头摆正,解开他领口的扣子,看他胸口起伏。呼吸很弱,嘴唇发灰。

      "你把他放平,别动。"

      远处传来电动车的声音。

      江晚收工回来,老远看见便利店门口围着一圈光。她刹住车——一个浅蓝色工作服的姑娘跪在一个人身边,正在按压他的胸口。

      她支好车,快步走过去。

      "打120了吗?"

      "打了。"

      知夏头也没抬。

      "站上出车了,最近的那个点,说是五分钟。"

      江晚蹲下来,搭了把手,把人侧过来的头又放平。风衣袖子蹭在地上的水渍,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刚才还好好的,出来买烟。"

      小伙子捏着手机,声音在抖。

      "烟还没拿,人就倒了……"

      "低血糖还是心脏?"

      江晚蹲下来,凑近看那人的脸色。

      "不是低血糖。"

      知夏把手指压在那人腕上,数着。

      "脸色没汗,不是低血糖。他捂着胸口倒的——先按心脏来。"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笛声,由远及近。

      车灯扫过来的时候,知夏站起来,往路边迎了两步,挥手。救护车停在门前的空地上,两个急救员跳下来,抬着担架。

      "二院的值班医生我认识,人送我车上。"

      知夏回头看向江晚。

      "你也来?"

      江晚没动,风衣下摆还在滴水。她把车钥匙拔下来,揣进兜里。

      "去。"

      救护车拐进二院大门。知夏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侧着头,一直看着那个男人的脸。到了急诊,她先跳下车,脚步没停,推开候诊室的门,喊了声。

      "张姐,收一个。"

      值班医生赶过来,翻开那人的眼皮,贴着胸口听心跳,又抬眼看向知夏。

      "小夏,你救的?"

      "在便利店门口倒的。"

      知夏站在床尾。

      "我按压了有会儿,人一直没醒。"

      "有心梗的底子。"

      医生把病历本合上。

      "送得及时,捡一条命。你们谁送来的?"

      "我,还有她。"

      知夏朝门边的江晚扬了扬下巴。

      江晚站在急诊室的门口,白大褂的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风衣下摆那块水渍映得发亮。

      医生点了点头。

      "那行,家属来了接手,你们歇着吧。小夏,让人家姑娘白忙一晚上,请人家吃个热乎的。"

      "我知道。"

      知夏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等我下,我换件衣服。"

      江晚靠着急诊室外面的墙,站着。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地响,头顶的钟指向凌晨四点四十。对面长椅上有个陪床的大姐靠着墙打鼾,怀里抱着个保温桶,睡得很沉。

      过了几分钟,知夏出来,换了件常穿的棉服,头发重新扎了下,还是那张有点毛躁的披肩发。

      "走吧。"

      她把手插进口袋。

      "请你吃个早饭。路口那家豆浆铺子,这个点也亮着灯。"

      "不用。"

      "要的。"

      知夏站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路灯在她脸上投下一层薄光。

      "你帮了我一晚上。礼尚往来。"

      江晚看着她,没说话。风把知夏的头发吹起来,糊了一脸,她偏头躲了下。

      "我叫知夏。"

      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夏天的夏,我在二院上夜班。你呢?"

      "江晚。"

      "江晚。"

      知夏跟着念了一遍,念完自己先笑了。

      "那你记个电话。以后半夜路过这门口,饿了,我请你吃关东煮。"

      江晚没动。

      "我手机都掏出来了。"

      知夏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屏幕亮着。

      "存一下吧,江晚。我这人没什么朋友,多一个是一个。"

      江晚垂眼看着她。路灯的光从头顶漏下来,知夏举着手机,等着,脸上挂着一点笑。

      "存吧。"

      江晚抬起手,停在半空。

      "礼尚往来。"

      江晚伸手,接过她的手机,存下一个号码,备注那一栏犹豫了下,打了个字:知夏。

      还回去的时候,知夏接过去,眼睛弯了下。

      "备注打全名啊?那我给你也存一个。"

      她把江晚的手机要过去,存好号码,还回来的时候,屏幕上那串号码下面躺着两个字:江晚。

      江晚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喝豆浆去。"

      知夏把手插回口袋,朝路口走。

      "那家铺子的油条一绝,你要是喝冰的——今天也得喝热的,刚救完人,胃空着。"

      江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走了两步,才跟上去。

      豆浆铺子支在路口,炭火炉上架着一口锅,热气迎着冷风往上蹿。隔壁桌坐个下夜班的男人,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吃得很急,烫得直咂嘴。知夏买了两碗热豆浆,两根油条,在塑料桌边坐下,把一碗推给江晚。

      "先暖手。"

      江晚接过来,捧在手里,没喝。

      "你手不凉?"

      知夏隔着桌面探过身来。

      "不凉。"

      "胡说。"

      知夏把手伸过来,碰了碰她的指尖,又缩回去。

      "凉的。你骑车骑的吧。"

      江晚没应,端起碗喝了口豆浆。烫,辣嗓子。她喝得很慢。

      两个人坐在塑料桌边。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一个长,一个短。

      "你天天这个点收工?"

      "看货。"

      "那以后……"

      知夏用竹签在碗里搅了搅。

      "我下夜班,一般这个点从二院出来。你要是顺路,路过老地方,可以坐会儿。"

      她抬起头,把竹签抽出来。

      "我叫的关东煮,萝卜给你留一份。"

      江晚捧着碗,半天,嗯了声。

      天蒙蒙亮,两碗豆浆见了底。

      知夏把最后半截油条掰开,往江晚碗里放了一截。

      "泡着吃,软。"

      江晚看着她,没有拦。油条在豆浆里泡软,她夹起来咬了口,豆浆顺着嗓子眼儿下去。

      "好吃吧。"

      知夏也把自己那截泡了。

      "我妈说,油条泡豆浆,才是正经吃法。"

      "嗯。"

      江晚站起来,把空碗放回柜台。

      "走了。"

      "嗯。"

      知夏也站起来。

      "那我回去了,天亮了,回去补个觉。"

      两个人站在路口,各朝一个方向。路灯把两道影子拉长,在地上叠了一个角。

      "江晚。"

      身后传来知夏的声音。

      江晚回头。

      "改天。"

      知夏站在路口灯下,冲她晃了晃手机。

      "改天你要是路过老地方,看见我,坐下就行,别客气。"

      江晚站在风里,看着她,转身走了。

      她骑车回去的路上,天已经亮了。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她骑到半路,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那串号码排在列表里,备注是两个字:知夏。

      她盯着屏幕,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上路。

      第二天,摄影棚。

      冬款的样衣到了,纸箱在棚里堆了一地。李总站在门口打电话,声音时高时低,偶尔往棚里看一眼。江晚蹲在纸箱前,把样衣一件一件拆出来,抖开,递给小周挂。

      助理小周接过她递来的样衣,一件一件挂上龙门架,挂到一半,回头看她。

      "晚姐,这件藏青的,叫其他模特来试,还是你试?"

      "我试。"

      江晚站起来,接过那件藏青羽绒服,套在风衣外面。袖口长了,她挽了两道,对着镜子照了照,把领子立起来。

      "行。"

      小周拿手机拍了两张,低头看。

      "这面料显白,晚姐,这季冬款要是还你拍,准爆。"

      "看安排。"

      江晚把羽绒服脱下来,挂回龙门架。

      李总挂完电话进来,视线扫过棚里的纸箱。

      "样片不用急,后天下午拍一组试光。主灯别动,我调过光位。"

      他走到江晚跟前。

      "冬款主拍,你。"

      江晚的手没停。

      "冯浩那边跟老板提了好几回,说冬款换个新人拍,气色新。我跟老板说,样衣是你一件一件试的,换来换去,耽误出片。"

      他看着江晚。

      "老板点了头。你拍。"

      江晚挂好手里的样衣,直起身,看着他。

      "嗯。"

      "丑话说前头。"

      李总敲了敲道具箱。

      "冯浩那张嘴,我堵得住就堵。这单拍砸了,我第一个找你。"

      "砸不了。"

      江晚弯腰把那件藏青羽绒服的衣角重新挂正,又捋平。

      李总没再说话,走了。

      中午休息,小周端了两盒盒饭进来,放在道具箱上。

      "晚姐,吃饭了。"

      江晚坐在窗边,把盒饭打开,扒了两口,搁下,扭头看窗外。院子里那棵老银杏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簌簌地往下落。

      她收回目光,又端起盒饭,把剩下的吃完。

      下午收工早。江晚骑车回家,路过沿江路的时候,放慢了车速。

      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没有人。高脚凳空着,玻璃门上"24h"的灯字缺的那个角还缺着。

      她没停车,骑过去了。

      回到宿舍,知夏把棉服挂好,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眼——没有未读消息。

      她翻到通讯录,那串号码还在,备注是两个字:江晚。

      她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睡觉。"

      她拉了拉被子,翻了个身,闭上眼。

      白班的累在骨头缝里,她睡得很快。梦里是昨晚的急诊室,白大褂的灯,还有那张没说话的脸。

      隔了两天,她下白班回护士站,张姐坐在里头,看见她,招了招手。

      "小夏,过来。"

      "怎么了,张姐。"

      "那个心梗的家属来了,非要当面谢你。"

      张姐朝走廊那头努了努嘴。

      "我说你不一定在,他非不走,在楼下等了仨小时。"

      知夏愣了一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穿深色工装的年轻男人,就是那天夜里倒在她面前的那个。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低着头,指头绞着塑料袋的提手。

      知夏走过去。

      "大哥。"

      男人抬起头,看见她,腾地站起来。

      "护士!就是你就是你!大夫说你给我按了好几分钟,要不是你,我这条命——"

      他嗓子有些哑,说了半句,说不下去了,把水果往她手里塞。

      "拿着拿着,一点心意。"

      "大哥,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知夏没接,把他的手轻轻推回去。

      "你复查了没有?医生怎么说?"

      "我住了三天院,今早刚办出院。"

      男人搓了搓手。

      "大夫说我这底子,往后得忌口,不能熬夜。我想着,怎么着也得来当面说声谢谢。"

      走廊里静了一瞬。

      "那天晚上我记不清了,就记得有只手在我胸口上按着,一直没停。我媳妇说,人家给我按到救护车来。"

      知夏听着,没说话。

      "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男人把水果放在长椅上。

      "等你下班,去门口买点吃的,别老蹲在台阶上啃饼干。"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她鞠了躬。

      知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张姐从护士站探出头。

      "人走了?"

      "走了。"

      "这家属倒是实诚。"

      张姐端起水杯喝了口。

      "昨天还有个闹的呢,缴费单摔你脸上那个。一个爹一个儿子,都让你赶上了。"

      "没事。"

      知夏走回护士站,在那沓病例登记簿前坐下。

      "习惯了。"

      傍晚,知夏下白班。

      她没回宿舍,拐进沿江路,在便利店门口的高脚凳上坐下。傍晚的街上人不多,银杏叶落了厚厚一层,铺在台阶根底下。

      她没买东西,就那么坐着,看街对面的公交站台。

      过了会儿,一辆电动车从街尾骑过来,在她面前刹住。

      江晚坐在车上,一只脚撑着地,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

      "下班了。"

      知夏抬头看她,笑了下。

      "不想回宿舍,在这儿坐会儿。你呢?"

      "路过。"

      江晚把车支好,没下车,一只脚还踩着踏板。

      "买瓶水。"

      她进去买了瓶冰水,出来的时候,知夏还坐在高脚凳上,没走。

      江晚站在灯下,拧开瓶盖喝了口。知夏低头看着地砖上那圈灯影,两手捧着纸杯。

      "你是不是没吃晚饭。"

      江晚忽然开口。

      "嗯?"

      "你坐这儿半天了,没动过。"

      知夏低头看自己的手,笑了下。

      "不想吃。累。"

      江晚没接话。她转身进去,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盒关东煮,萝卜多要了一份。她把盒子放在知夏旁边的凳面上,没有递,就那么搁着。

      "趁热。"

      知夏看着那盒关东煮,又抬头看她。

      "你不是路过吗。"

      "路过就不能买盒关东煮?"

      江晚把冰水揣进兜里,跨上车。

      "走了。"

      她拧油门之前,没回头。

      "改天。"

      "嗯?"

      "改天你下了夜班,路过这儿,要是看见我——"

      江晚没说完。

      "——就坐下。"

      后视镜里,知夏坐在高脚凳上,捧起那盒关东煮,冲她扬了扬下巴。

      江晚骑着车走了。

      知夏揭开盖子,热气扑在脸上。萝卜吸饱了汤,黄澄澄的。她夹起来咬了口,烫,嘶了声。

      路灯亮了。

      她捧着盒子,把汤喝完,才起身往回走。走之前,她回头看了眼街尾的方向。

      那辆电动车早没影了。

      她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手机屏幕。

      没拿出来。

      深秋的海市,夜里越来越冷。便利店门口的灯还亮着,银杏叶又落了一片,翻了个身,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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