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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流要来
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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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外的暗处递进来一只手。
一杯滚烫的奶茶,隔着两步距离,悬在半空。
杯口的热气一小股一小股地升起来,散了。
江晚没接。她把拍完的样衣挂回龙门架,顺手捞起风衣往肩上一披。高马尾在低头时顺着肩滑下来,发尾扫过袖口拉链头。
棚里还亮着两盏没关的灯,白得晃眼。纸箱堆到墙角,地上散着几根束线带和用过的胶带,角落里半卷反光纸翘着边。
"收工了,喝口热的。"
冯浩的手又往前递了递。
"明天还有一批货要拍,江晚姐,我特意给你留的。"
"约了化妆师。"
"那就后天。"
冯浩把奶茶搁在道具箱上。
"我跟老板说好了,后天把棚子排空,就拍你一个人。"
"老板没说。"
"会给的。"
冯浩两手一拍。
"你拍什么火什么,这运气,得留着。"
江晚系好风衣带子,弯腰提起自己的包,从他身侧走过去,步子没停。
门口那盏感应灯坏了,闪了两下才亮。
她回了下头——冯浩正弯腰把那杯奶茶从道具箱上拿起来,换了个更稳的地方搁着,嘴里哼着什么调子。
门外的夜风贴着她眼皮卷上来,把塑料门帘吹得噼啪响。
她跨上停在台阶边的电动车。插钥匙,拧油门。
车灯亮起来的那一瞬,后视镜里映出冯浩还站在门口,双手插兜,笑着目送。
江晚把车骑出去,风灌进领口,拐上沿江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倒。
路边有家烧烤摊正收摊,炭火还红着,老板拿铁夹子一颗一颗拨炭,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亮了下,灭了。摊位上最后一串没卖出去的馒头干插在铁架上。
这一片到了夜里人气稀,铺面关了大半,只剩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玻璃门上贴着一圈"24h"的灯字,有个角掉了,亮不起来。
江晚在门口支好车,撩开塑料门帘进去。暖气扑面,混着关东煮的汤味和烤肠的焦香。
她往收银台走,脚步慢下来——收银台和货架之间的空当里蹲着个人。
那姑娘蹲在那儿,怀里抱着一杯关东煮,正小口小口地吹气,热汤的雾气扑在脸上。
浅蓝色工作服,袖口撸到小臂,露出细白的手腕。披肩发垂下来,发尾有点毛躁,像刚从夜风里出来,还没顾上打理。
货架最上层那排暖宝宝贴满了标价签,她盯了有会儿。
江晚绕过她,径自去冷柜拿了一瓶冰水,走回收银台。
扫码的工夫,蹲着的那个姑娘开口了。
"你那瓶,是冰的。"
江晚抬眼。那姑娘已经站起来,身高比江晚矮了半头,仰着脖子看货架上层,够了两下,没够到。
江晚顺着她的视线,伸手把那包暖宝宝够下来,递过去。
"谢谢。"
那姑娘接过去,又补一句。
"你要是喝冰的,夜里骑车更冷。"
"就喝冰的。"
江晚把水拧开,灌了口。
收银台上那台关东煮机子咕嘟咕嘟滚着水,几根竹签斜插在纸杯沿上,冒出来的热气在灯下白白地飘。收银台后面的年轻小伙子正低着头,刷手机。
那姑娘没再说话,抱着关东煮和暖宝宝,推开玻璃门出去了。门帘哗啦一响,夜风卷进来,把她披肩发吹得扬起来。她缩了缩脖子,在门口台阶上蹲了下来。
江晚付了钱,站在店门口,看了会儿。门口台阶上,那姑娘蹲着,抱紧怀里的关东煮和暖宝宝,风把她头发吹进嘴里,她一次次用手背往耳后别。
门口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没什么车,只有落叶被风推着一小段一小段地滚。路灯杆上贴着两圈小广告,白纸边角被风掀起来,又拍回去。
江晚把冰水瓶在手心里转了下,还是冰的。她把水揣进风衣口袋,骑走了。
骑到半路,一辆救护车鸣着笛从身后开过来,擦着她的车尾拐进二院的方向。她放慢车速,回头看了眼——二院门口亮着灯,门急诊的玻璃门里有人进进出出,白色的人影在灯下来回晃。
她没停,拐进巷子里走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风把车筐里的塑料袋吹得噼啪响,响了一路。
回到家,她摸出钥匙开门。客厅的灯黑着,窗帘没拉,窗外的路灯在玻璃上折出一小块光。
她把包挂在门后,坐下来,拧开那瓶冰水喝了口。凉的。她握着瓶身,指尖贴着冰凉的瓶壁,坐了会儿。
她把水瓶放下,拧上盖子,扔进了垃圾桶。
洗漱完躺下,手机屏幕亮了下。她拿起来——棚里的工作群,李总发了一条通知:后天上午进冬款样衣,全体到场。紧跟着是一条艾特全员的:主灯别动,摄影师调过光位。
底下冯浩回了一句:收到,灯位按江晚姐的来,谁都不许动。
江晚盯着那行字,锁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低声骂了句:"我操。"
窗外起了风,呜呜地响。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梦里有人蹲在便利店货架前,抱着一杯冒着白气的关东煮,仰着头,够一包暖宝宝,够不到。
二院急诊的灯还亮着。
知夏交完班,把体温计一支一支插回消毒盒里,掰了掰僵直的手指。白大褂口袋里还揣着半块没吃上的饼干,塑料纸被体温捂得发软。
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
"护士!护士呢!"
她抬眼。病房门口站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手里攥着一沓缴费单,嗓门敞亮。
"我爹都躺三天了,片子呢?片子怎么还没出来!"
知夏把饼干塞回口袋,走过去。
"叔叔,片子今天下午拍的,报告得等明天上午……"
"明天明天,明天你们是不是又要说后天!"
男人把单子往前一举。
"我千里迢迢把我爹送过来,不是来听你们拖的!"
值班医生从办公室里探出头。
"老陈,别吵,隔壁屋还有病人。"
"我不吵,我就要个准话!"
男人梗着脖子,声音低了半截,却更冲了。
知夏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听着。白大褂的袖口上沾着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碘伏印子,浅黄的一圈。
"今晚出了片我给您打电话。"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把缴费单一折,转身走了,走得鞋跟噔噔响。
护士长从更衣室出来,拍了下她的肩。
"小夏,辛苦了。去睡会儿。"
"不困。"
知夏把那半块饼干从口袋里摸出来。
"我吃了这个就下班了。"
护士长瞧了瞧她手里的饼干,没说什么,走了。
知夏走出二院大门的时候,天还黑着。风冷,从门廊灌进来,她打了个寒噤,把手插进工作服的兜里。
她今天夜班,交完班,去老地方坐会儿再走。
她拐进沿江路,老地方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玻璃门上"24h"的灯字缺一个角,她隔着马路望过去,又往前走。
门帘一掀,暖气扑面。关东煮机子还滚着水。收银台后面还是那个年轻小伙子,刷着手机,听见门响抬了下头。
"夜班啊?"
"嗯。"
知夏把钱放在柜台上。
"两串萝卜,辣的。"
关东煮的萝卜吸饱了汤,黄得发亮。她捧着纸杯,在货架前蹲下来,仰着脖子看最上层那排暖宝宝。标价签贴了一排,她站起来,够了两下,没够到。
一只胳膊从旁边伸过来,把那包暖宝宝够了下来,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来。
"谢谢。"
那人没多话,走回柜台边去了。知夏把暖宝宝揣进怀里,捧着纸杯蹲回台阶上,吹了吹热气,咬了口,牙根一烫,嘶了声。
街对面有辆电动车骑过去,车灯一晃,过去了。
她没看清骑车的人。骑得很快,眨眼就融进路灯尽头的黑里。
"又是个骑车的。"
知夏嚼着萝卜,含含糊糊念叨了一句。
第二天傍晚,她白班交完,又绕到老地方。
这回便利店门口的高脚凳上坐着个姑娘——高个,风衣,高马尾,正低头看手机。柜台上放着一瓶冰水,拧开过,没喝两口。
知夏走到门口,没进去,站在台阶边。
那姑娘从手机屏上抬起眼,目光扫过她的脸,又落回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锁屏,起身,把水瓶扔进垃圾桶,骑着车走了。
知夏望着那辆电动车拐进巷子里,尾灯一闪,不见了。
值班室的电话就是这时候响的。
"小夏!"
是护士长。
"你妈打办公电话来了,说你手机打不通。"
"我手机……"
知夏摸了下口袋,屏幕黑着,没电了。她跑到护士站,抓起座机话筒。
"妈。"
"你这孩子,电话也不接。"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急。
"你们医院那伙食还行不行?我上次给你寄的萝卜干吃完了没有?"
"吃完了。"
"那妈再腌一坛,给你寄过去。你冬天手脚凉,吃点辣的暖胃。"
那边声音低了半截。
"小夏啊,你李婶家那个小子,你记得不?人家在镇上开了个汽修厂……"
"妈,我这班上着呢。"
"班上上班,你不也二十好几了?你爸走得早,就剩我操心你……"
知夏握着话筒,看着值班室外面的走廊。灯白得晃眼,一个家属推着轮椅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地响。
"妈,我上夜班了,回头给你打。"
她挂了电话,把话筒搁回去。走廊那头保洁阿姨拖着地,拖把兜着一汪水,拧得哗啦响,水渍拖出一道长长的湿线。
晚上九点多,她又去了老地方。这回是下了晚班,冷,风大。
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没有人。高脚凳上搁着一袋速冻水饺,是刚才那个小伙子帮她留的。
"你妈托人捎来的,值班阿姨代收的,估着你下了晚班还来坐,让我给你留着。"
"谢谢。"
知夏接过来,袋子还是凉的。她抱在怀里,站在路灯底下。
对面公交站台空着。站牌底下蹲着一只橘猫,慢条斯理地舔爪子,偶尔抬眼看看马路,又低下头去。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到马路上,一节一节的。
她低头看怀里的水饺,塑料袋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又抬头看街对面。
那条路往二院的方向拐,路灯一盏连着一盏,亮了半条街。
有人从便利店买了一瓶冰水,骑车往那边去了。风衣的下摆被风灌起来,鼓了下,又落下去。
知夏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拐过街角,才收回目光。
她把水饺放进车筐里,又拿出来,抱在怀里,往回走。
走到二院门口,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没电,白屏。她按了两下,没反应,又塞回口袋。
宿舍楼下,门卫室的电视还亮着,荧光一闪一闪,门卫大爷歪在椅子上睡着了,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片子,没有人看。
那一夜,她睁着眼躺到快天亮。晾衣绳上那条旧围巾被夜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拍着窗棂。
围巾洗得发白,边缘磨起了细小的绒。她伸手把它拉下来,围在脖子上,暖了下,又摘下来,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的天一片阴沉。
老地方便利店的灯还亮着,玻璃门上那个缺了角的"24h",在风里一闪,一闪。
寒流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