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白班
周六上 ...
-
周六上午,凝光棚。
江晚补拍最后两条。摄影师收机,她披上外套,小周在旁边收拾灯架:
"晚姐,昨儿那事你听说了没。"
"哪件。"
"就冯浩。"小周把灯线绕成圈,"凝光的单下来那天,他逢人就说,是他牵的线,你才接上的。"
江晚拉上拉链:"随他吹。"
"你就不气?"小周啧了一声,"一杯奶茶的事,他能吹半年。"
"他没那本事,吹不起来。"
李总从里间出来,把一张单子拍在道具箱上:"江晚,凝光那边看了样片,追加两条,下礼拜你主拍。周一进棚。"
"嗯。"
"别嗯。"李总看她一眼,"客户点名要你,这礼拜排满了,别请假。"
江晚没接话,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听见没有?"
"听见了。"江晚把手机揣回兜里,"九点半有人等,先走了。"
小周在后头喊:"晚姐,明儿还来?"
"明儿再说。"
她推出电动车,骑出棚区。风里带着上午的太阳气,天很蓝。
周六,知夏这周排白班,头一回赶上整休。她一早去菜场,排骨、藕、几根白萝卜,回来就把汤炖上了。
徐晓燕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吸了吸鼻子:"香。谁要来吃饭?"
"没谁。"
"没谁你做四个菜。"徐晓燕探头往厨房那侧偏了偏,"排骨汤,醋溜白菜,萝卜干炒腊肉——哟,还有粉蒸肉。哪个贵客?"
知夏在灶前背对着她:"一个朋友。"
"朋友?"徐晓燕把遥控器搁下,坐直了,"就是那个高个姑娘?"
知夏没应声,往汤里加了把盐。
"我还当你逗我呢。"徐晓燕趿上拖鞋,扒着厨房门框,"真带来了?那我晌午可得见见,光闻味算怎么回事。"
"端菜的时候不就见着了。"
九点半,手机响。
知夏正切萝卜,腾出一只手,看见那行字:我到楼下了,是二单元吧。
她擦了擦手,走到窗前往下看。楼门口停着辆电动车,头盔没摘,正仰头往上看。看见她,抬手挥了挥。
知夏放下手机,走到门口,把门开着一道缝,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紧不慢,到门口,停住。人比门框高半头,头盔摘了,头发被压得有点翘,手里拎着两瓶酸奶,塑料袋勒得手指通红。
知夏低头看她手里的袋子:"买这个干吗。"
"路过顺手。"江晚把袋子递过来,"给你室友的见面礼。"
知夏没接,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江晚在门口站了下,弯腰换鞋。鞋架上摆着一双大码拖鞋,她穿上,脚后跟露在外面。她低头看自己的脚,没作声。
玄关窄,两个人站得近。知夏闻到风衣上沾着的味道,不是香水,像晒过太阳的织物气息,干净。她垂下眼:"先进来。"
客厅里,徐晓燕扒着门框,探出头看见江晚,眼睛一亮:
"哟,真来了!"
江晚直起身:"徐姐。"
"什么徐姐,叫晓燕就行。"徐晓燕走过来,上下打量她,笑着点头,"你比我想的还高。知夏说你一米七五,我看着不止。"
"一米七六。"江晚摸了下后脑勺。
"行了行了,都别站着。"徐晓燕拉过一把凳子,"坐,饭马上好。"说完她钻进厨房,把知夏往外挤,"你陪客,我来端。"
知夏被挤出来,站在厨房门口,客厅里的江晚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碰了碰,谁都没说话。
江晚在沙发上坐下,膝盖并拢,手搭在膝盖上。茶几上那两瓶酸奶,正正对着电视机。
知夏走进厨房,把酸奶放进冰箱,又出来,端了杯水,搁在茶几上,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两个坐垫的距离。
"汤炖多久了。"江晚朝厨房方向扬了下下巴。
"一早上。"知夏看着电视,"排骨汤。你尝尝就知道了。"
徐晓燕端菜出来,一趟一趟,四菜一汤摆齐了。排骨汤搁在中间,面上浮着几片白萝卜,汤色清亮。
"开饭。"徐晓燕拍了下手,"江晚你坐这儿,知夏你坐那头,别挤一块儿。"
江晚坐下,看着满桌的菜,半天没动筷子。
"吃啊,愣着干啥。"徐晓燕给她夹了块排骨,"知夏手艺,我作证,一等一的好。"
知夏低头扒饭。
江晚夹了块萝卜干炒腊肉里的萝卜干,嚼着,没说话。咽下去,又夹一筷子。
徐晓燕看着,笑了:"好吃吧?你瞧她,光吃不说话。"
"好吃。"江晚又添了半碗饭。
饭吃到一半,知夏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下。她够过来,看清那行字,丢下一句:"陈医生把下礼拜的排班表发群里了。"放下,继续夹菜。
江晚余光从屏幕边上扫过,只看见一片蓝底的字,没细看。她也听见了那三个字,没有接话,把自己面前那碗排骨汤,往知夏那边推了推:
"够咸吗。"
知夏低头喝了口汤:"刚好。"
"这汤真鲜。"徐晓燕喝了口,抬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你俩吃饭跟开会似的,一句话没有。"
江晚没接话,又夹了块萝卜干。
饭后,知夏要收拾桌子。徐晓燕把她拦下:"我来我来,你带人上阳台晒晒太阳,今儿太阳好。"
知夏没争,端着两杯水往阳台走。江晚跟过去。
阳台不大,晒着两床被子,一溜儿铺开。底下摆了张小凳,两个人坐上去,肩膀差一点就挨上。江晚往旁边让了让,凳子嘎吱一声,她坐回来一点。
楼下晾衣绳上,光晃眼睛,风把被子吹得鼓起来。
知夏低头翻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没转过去,自己看着。江晚的视线落在她屏幕上。
"我妈。"知夏把屏幕转过来,"镇上开诊所的。"
照片上是位中年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诊所门口,头发盘着,笑起来两道弯眉。
"你长得像你妈。"江晚看着照片。
知夏划到下一张:一棵石榴树,枝头刚冒花苞,顶在院墙头上。
"这棵石榴树,每年六月开花,红得跟火一样。"知夏把屏幕往江晚那边偏了偏,"我妈说,今年开花,给我拍照片。"
江晚看着那棵树:"好看。"
知夏又划了一张,是她妈在药柜前抓药的背影。她没再划,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手心,看着楼下。
"你老家远吗。"江晚开口。
"有点远。"知夏收回视线,"坐大巴,四个钟头。"
"回去一趟不容易。"
"嗯。一年回去个两三趟。"
江晚没再问。太阳晒到脚边,暖洋洋的。两个人都没说话。
徐晓燕在屋里喊:"知夏,床上晒的被翻个面!"
知夏站起来,去翻被子。被子抖开,阳光里细小的尘絮飘起来。江晚坐在凳上,仰头看着。
风把被子的一角掀起,知夏伸手按住,偏头冲屋里:"晓燕,你买那被罩不行,总跑角。"
"得,这个月发工资换。"徐晓燕探出头,顺着又问了一句,"对了,你俩商量好没,下回啥时候来?我好提前买菜。"
"下回我来做。"江晚接话。
徐晓燕眼睛一亮,看着知夏:"听见没,人家要做菜,你会放人吗?"
知夏把被子拍平,没应声。
江晚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门框上,影子晃了晃,又分开。她脚步顿住,低头看见自己露着的脚后跟。
"杵那儿干吗?"知夏在背后。
"没事。"江晚把脚往拖鞋里缩了缩。
下午四点,江晚起身要走。
知夏送到门口。她弯腰换鞋,那双大码拖鞋又露出来,脚后跟磨红了一圈。知夏看见了,张了张嘴,没说话,转身进厨房,拿了个塑料袋出来,把剩的萝卜干炒腊肉装进去:
"带回去,晚上热热吃。"
江晚接过来,手指在袋口捏了下:"嗯。"
"路上慢点。"
"知道。"
楼道里的脚步声下去了。知夏站在门口,听那声音远了,才关上门。
她走回阳台,收被子。并排的两张小凳还在,太阳西斜,把凳子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坐回那张凳子上,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才点开相册,翻到那张石榴树。
六月的花还没开。
徐晓燕从屋里探出头:"人走啦?"
"嗯。"
"你这顿饭做的,比过年都上心。"徐晓燕靠在门框上,笑了一声,"下回她要来做菜,我真不信,你等着瞧。"
知夏没接话,锁了屏。
晚上,知夏在厨房洗碗。徐晓燕进来倒水,靠在水池边:
"我说真的,咱屋那床真该换了,咯吱响,翻身都跟着晃。你在下铺翻个身,我上铺就跟坐船似的。"
"房租便宜。"
"便宜是便宜。"徐晓燕灌了口水,"你要真想清净,出去租个单间,一个人住多清净。"
"再说。"
知夏把碗摞进柜里,手没停。
夜里,她坐在床边,手机搁在膝上,屏幕停在相册里那棵石榴树上。她退出来,锁了屏,搁到床头。
窗外的风温温的,带着初夏的潮气。她躺下去,想起白天那张凳子嘎吱响了一声,又想起那双露着脚后跟的拖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