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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萝卜和解
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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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又硬了几天。梧桐叶掉干净,光杆子戳在天底下。
江晚连着拍了三天加急单。棚里冷,机器一停,手就僵。第三天傍晚收工,天还亮着,小周追出来:
"晚姐,明儿十点老棚,凝光的补拍。"
"嗯。"
"今儿不是还有两条加急?"
"明早拍。"江晚把羽绒服拉链拉上,跨上车,"今天收工。"
小周看看天:"这么早,回住处?"
江晚没答,拧油门走了。
小周在后头嘀咕了一句,转身进去了。
她绕到老地方,塑料袋递进柜台:"一盒关东煮,萝卜多要一份,再来一包萝卜干。"
小伙子探头,认出来:"晚姐,好几天没来了。"
"嗯。"
"小夏姐今儿没来。"
"我知道。她白班。"
小伙子往盒子里夹萝卜,又添了两块:"行,萝卜多要一份。"
"萝卜干,来一包。"
"今儿新晒的。"小伙子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纸袋,递过来,"咸口,不齁。"
江晚接过来,掂了掂,塞进塑料袋里。
江晚付了钱,把盒子挂在车把上,里头又添了一包糖炒栗子,走了。
二院门口,天擦黑。
电动车停在路灯底下,她站在车旁边,没进去。
门卫大爷探出头,看了两眼,认出来:"哎,小江?"
"嗯。"
"好几天没来了。"大爷把手拢进袖口,"小夏今儿白班,刚走钟,快了。"
"嗯。"
"不进去等?"
"门口就行。"
"外头冷。"大爷往屋里一指,"里头有暖气。"
"不了。"
"行吧,随你。"大爷嘿嘿笑了声,背着手进去了。
过了会儿,大爷又探出头:"你也真是,这么些天,电话都不给人家打一个?"
江晚没答。
"现在年轻人。"大爷嘀咕一句,把脑袋缩回去。
江晚站在路灯下。风兜着塑料袋哗啦响了一声,她伸手按了按,又揣回兜里。
路灯底下停着两辆外卖车,骑手蹲在路边抽烟。江晚站在车旁,影子斜出去。
门诊楼里陆续出来人。白大褂、便装,三三两两。有人朝她这边看看,又各自走了。
她先看见那件藕色羽绒服,再看见步子——走得慢,不像平时。
知夏也看见了她,在台阶上站住,手插在兜里,没有过来。
江晚也没动。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影子晃了下。知夏走下台阶,从她旁边过去,没停。
江晚在她经过的时候开口:"萝卜给你留的。"
知夏的脚顿住。
塑料袋递到面前,盒盖掀着半条缝,热气冒出来。关东煮,萝卜多要了一份,黄澄澄的,浸在汤里。旁边还搁着一包糖炒栗子,一包纸袋的萝卜干。
知夏没接,也没看:"你那天说,拍完就来。"
"拍完了。"江晚把袋子又往前递了递,"当晚我来过。到街口,灯灭了,门也拉了一半。"
"你不进屋?"
"里头打烊了,没人。想着第二天再来。"
"第二天来了?"
江晚没接话。
知夏看着她,半晌:"连个电话都没有。"
"怕你不想接。"
"手机号你存了没有。"
"存了。"
"那你想打,怎么都打得到。"
江晚没接话。
两个人都没说话。路灯底下,外卖的车子一辆接一辆过去。
知夏还要开口,门诊楼里又出来一个人,白大褂,边走边摘口罩:"知夏,还没走?"
"陈医生。"
陈悦走近,看见路灯下的江晚,脚步慢了下:"这位是?"
江晚把塑料袋往身后挪了挪。
"朋友。这是陈医生,那晚多亏他拦着。"
江晚点点头。
陈悦认出她来:"医闹那天,路灯底下站着的高个,是你吧。"
"嗯。"
"我说呢。"陈悦笑了下,"你朋友我见过。"
江晚没接话,把那包萝卜干往知夏那边推了推。
陈悦看看两个人,摆摆手:"行了,我走了,你们姐妹慢聊。"
"嗯。"
陈悦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冲知夏补了句:"门口冷,别站太久。"
知夏应了声。江晚站在旁边,没说话。
等人走远了,知夏才低声:"他话多。"
"嗯。"
知夏低头,把塑料袋接过来,抱着盒子,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下。
"走吧。"江晚推着车,"请你吃面。"
"不去。"
"那回老地方。"
知夏没动,看着盒子里的萝卜:"你那天失约了。"
江晚推车的动作停住。
"你以后不许失约。"知夏说,"失约,就罚你请我吃一个冬天的面。"
江晚手在车把上捏了下:"一个冬天?"
"嗯。"
"早晚都算?"
"算。一顿不许少。"
"行。一个冬天,一顿不少。"
知夏抱着盒子,没再说话。风从巷口灌过来,她把羽绒服拉链往上提了提,拉链头磕在盒盖上,轻轻响了一声。
"走吧。先送你回去。等你歇班,请你吃面。"
"我歇班没准头。"
"那就等你调开。"
知夏抬头看她:"你记住就行。"
"记住了。"
两个人一车一人,沿着马路走。路灯把人影子拉长,又缩短。知夏抱着盒子,走出半条街,盒子还热着,热气从盖缝里往外渗。
到小区门口,知夏站住:"到了。"
江晚刹住车,一脚撑地:"嗯。"
"你回去吧。"知夏拍了拍盒子,"关东煮凉了,我回去热。"
"放着也能吃。萝卜泡汤里才入味。"
"知道了。"知夏往里走,走到门洞里,又回头,"你那天说的话,算数吧。"
"哪个话?"
"一个冬天的面。"
"算数。"
知夏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去了。
江晚看她进了楼。楼道灯一层层亮上去,三楼的灯亮了,她才跨上车。
拐过街口,她没走来的那条大道,绕上了沿江路。
河沿的路灯一溜儿亮过去,水黑黢黢的,风把头发往一边吹。她骑得慢,车把上空空的,塑料袋早给了人。
桥头有家面馆,灯还亮着,热气从门帘底下钻出来。她没停,从门口骑过去了。
上桥的时候,她捏了下刹车,停了停,又拧油门过去了。
夜里,知夏住处。
徐晓燕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听见门响,头也没抬:"回来了?"
"嗯。"
"门口站半天了,你们聊什么聊到这会儿。"徐晓燕嘴上说着,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边沙发,"厨房有粥,自己盛。"
"嗯。"知夏把塑料袋搁在茶几上。
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下,进来一条语音。妈发的。
知夏点开。妈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夏夏,年后你李婶又来问起你了,问你啥时候有空,回去一趟。
语音顿了顿,又续上一句:妈不催你,你心里有数。
听完,她按住说话键回了一条:"妈,我这儿忙着呢,回头说。"
"你妈?"徐晓燕从沙发上抬了下眼皮。
"嗯。"
"又给你张罗呢吧。"徐晓燕把手机翻了个面,"我妈也这样,逮着空就念叨。"
知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徐晓燕探头看:"哟,关东煮?还有人给你带糖炒栗子。"
"嗯。"
"谁呀?"
"朋友。"
"男的女的?"
知夏拆开栗子袋,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女的。"
"哦。"徐晓燕低头继续刷手机,过了会儿,又抬头,"就是上回楼下等你那个高个姑娘吧。"
"嗯。"
"她家是开炒货铺的?"
"不是。"知夏把装萝卜的那碗托起来,"她记着我爱吃萝卜。"
徐晓燕没再问,把手机扣在胸口,拖长了声音:"哟。"
知夏没理她,捧着那碗萝卜进了厨房。
徐晓燕在客厅喊:"栗子,给我留几个。"
"袋子里有。"
"那就行。"
知夏把装着萝卜干的那包纸袋也带进了厨房。
她在灶上热关东煮,窗外的风呜呜地响。汤咕嘟冒泡,萝卜的颜色更深了些。她夹起一块,吹凉了,咬了一口。萝卜炖得透,咬开是甜的。
楼道里传来电动车熄火的声音,又走远了。
她嚼着萝卜,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一个冬天的面……"
徐晓燕在客厅那头听见了,把手机举高了些,没接话。
窗外,路灯底下,那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