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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车祸 她再次孑然 ...

  •   武汉的春天总是格外短暂,寒冷才刚刚褪去,夏意已悄然降至。

      李一坐在宿舍里的书桌上看书,她披着一件薄薄的针织衫。

      今天已经是四月三号了,距离专升本考试的日期越来越近。

      吴欣怡和赵雅知道她最近在准备专升本考试,这几个月的晚上宿舍都很安静。

      吴欣怡平常有熬夜打游戏的习惯,但最多十点半就上床睡觉了。赵雅晚上回来也不会太晚,总是在熄灯前赶回。

      吴欣怡和赵雅也很少再吵架了,最起码李一没怎么见到过。她们心里都明白李一备考压力很大,默默地为她营造一个良好的宿舍环境。

      “李一喝点牛奶。”吴欣怡前几天提回来了一箱牛奶,不过她自己没怎么喝,基本上都投喂到李一肚子里。

      “不用了。”李一没有抬头。

      吴欣怡直接把开封的牛奶递到李一嘴边,“你学习这么辛苦,补充点营养。”

      李一眉毛微蹙,熟悉她的人知道这是她的一个小习惯。

      李一接过吴欣怡的好意,“谢谢。”

      “多大点事。”吴欣怡躺在椅子上,看着李一,她在认真看书。

      吴欣怡叹了口气,说:“我要是像你一样这么爱学习,我爸估计会把我捧在手心里。恨不得现在就让我继承家业。”

      她真没见过像李一这样的人,从她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就没见过她哪天七点以后起床。

      她是机器人吗?

      还是身上绑定了什么必须学习的系统吗?

      吴欣怡不理解,但欣赏。

      李一突然想起来说:“我周末回家不住宿舍,不用给我留灯。”

      “快去洗手吃饭了。”刘小凤穿着围裙站在厨房里面忙活。

      李一踏着暮色回来,她今天早上在图书馆坐了一天。

      花花趴在沙发底下休酣,看见李一软绵绵的叫了几句,继续睡觉。

      翠翠没在客厅看电视,她小跑着从房间里面跑出来。

      李一背着书包,手里还提着一个包着黑色塑料袋的盒子,那是她为翠翠准备的生日礼物。

      明天就是翠翠的生日。

      “李姐姐,你拿的什么呀,是不是给我准备的生日礼物?”翠翠扎着丸子头,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年画上的吉祥娃娃。

      李一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摸了摸翠翠的头发,帮她把额头上的发丝把弄在后面。

      “你猜。”

      翠翠乖巧地站在原地,没硬拉着李一看那个黑袋子。

      反正明天也可以看的。

      刘小凤从厨房里边走出来,她招呼着李一:“帮我把菜端出来。”

      李一应下,洗了个手去端菜。

      一家三口围坐在饭桌前吃饭。

      “你明天什么时候去买菜,我和你一起去。”李一说。

      “少来,你安心在家里面看书。闲得慌啊。”刘小凤依然有点毒舌,李一早就习惯了她说话的口吻。

      “书我都看过了。我明天和你们一起去买菜。”李一替她决定。

      “不看书,那你不知道好好睡一觉啊。你看看你这脸色白的啊,我都不好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克扣你伙食了。”刘小凤给翠翠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又给李一舀了一勺青豌豆。

      她知道李一喜欢吃这个。

      “巷子里边的菜市场不是拆了吗?你们买菜不得走到农贸市场。”李一说。

      农贸市场离她们住的地方有好几公里,光走过去就得四十多分钟。那条路又不好走,车又多。

      李一不放心。

      “你们带我一个又不会怎么样,我还能帮你拎东西。”李一推销自己。

      “我谢谢你哦,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刘小凤又舀了一大勺青豌豆放在李一碗里。这是拒绝交谈的意思。

      “够了够了。”李一阻止,盘子里的青豌豆见底了,全到她碗里了。

      “都倒我碗里,你不吃了。”

      “我不喜欢吃,你们吃。”刘小凤挑出青椒炒肉的青椒吃。

      刘小凤说她不喜欢吃青椒炒肉的肉丝,就喜欢吃青椒。不喜欢吃青豌豆,但每次都会买两大袋子。

      李一不知道她到底喜欢吃什么。

      她似乎有着当妈的通病,喜欢把好吃的留给自己的孩子们。

      李一总是拿她没办法。

      刘小凤提起搬家的事,“等翠翠过完生日,再隔几天我们就搬去新屋了。你还记得位置吧?”

      李一当然记得,上个月刘小凤还带她走了一遭。要搬去的家是个二手房,但由于上任房主很爱惜房子,整个屋子就和新的差不多。

      那间房子离市区也不远,三十多分钟的路程,翠翠上学方便,刘小凤上班也方便。

      三室一厅两卫,120多平米,比她们现在住的这个大了三分之一。

      “总算轮到我们拆迁了。”刘小凤等了两年了,“就原来菜市场卖肉的王霞,她不是住在我们隔壁的巷子吗?早一年就拿到了拆迁款,就我们等了两年多。总算熬出来了。”

      刘小凤谈到这个很开心。

      “你下周回来的话,直接去那边。钥匙没丢吧?”

      “没丢,你放心我记得住。”李一给刘小凤舀了碗丝瓜汤。

      翠翠扒着碗里的白米饭,软柔着声音问李一:“李姐姐,明天小霁哥哥会来和我们一起过生日吗?”

      “他会来的。”

      今天晚上边霁还叮嘱过李一,让她转告翠翠他明天一定会过来。

      刘小凤在一旁状似不经意地问:“我今天晚上好像看到小霁了,是他骑着电动车带你回来的。”

      “是。”李一没想过隐瞒。

      “你是不是谈朋友了?”刘小凤话锋一转。

      李一还没反应过来她问的问题,刘小凤继续问:“是不是小霁啊?”

      “我没交朋友,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

      “哦。”刘小凤挑起饭。

      “那小霁也没有谈朋友?”

      “应该没有。”

      李一虽然没有直接与边霁交流过这个问题,但她感觉他应该没有情况。

      看起来就像个小孩一样。

      话说到这,刘小凤也真的很弄不懂他们两个。

      “我有点搞不懂,人家小霁条件也不错啊,父母都在大学当老师,多体面啊。你哪里看不上人家。”刘小凤直截了当地说。刘小凤蛮喜欢边霁这个小伙子的。

      李一不是很喜欢谈这个话题,似乎只要是一男一女交朋友,家长就会觉得肯定有情况。

      难道男女之间没有纯友谊吗?

      她和边霁是很好的朋友。别的部分李一从来没有考虑的打算。

      李一不说话,刘小凤也拿她没办法。

      有点不欢而散。

      晚上是李一洗的碗。

      洗过澡后,李一还是不放心,拉下面子去刘小凤房里和她说:“明天去和回来记得坐计程车,我给你报销还不行吗?”

      那么远走路过去不累吗?

      刘小凤似乎快要睡着了,语气中带着一丝被打扰的烦躁:“知道了。你也快去睡,明天也别早起。”

      今天她睡得很早,为明天一天的操劳养精蓄锐。

      李一回到房间看了会书,快转钟的时候才躺在床上。

      不知道是不是晚餐吃太多,她有点睡不着。

      翻来覆去好一会,过了很久才睡着。

      她断断续续做了好几个噩梦,睡得很不好。

      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她洗漱后坐在客厅,等她们回来。

      客厅开了窗户,外面的风很大,吹的人有点冷。

      今天武汉下了场暴雨。

      李一的眼皮从起来就跳个不行,估计是没睡好的缘故。

      一直等到九点半她们还没回来,是因为下雨所以回来的很慢吧。

      李一猜到刘小凤肯定没座公交车。

      只是不知为何,李一的心里很不踏实,空落落的。

      她总觉得会发生些什么。

      李一的手机响起,她快速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边的人说:

      “你好,是刘小凤的家属吗?这里是#####医院。”

      多年后李一依然会记得那个阴雨天,那个她再度一无所有的早上。

      原来降临在她身上的大雨从来就没有停过。她想。

      李一不记得那天是怎么过去的。

      只记得那天医院的走廊很空荡,只有零星几个人,手术室上亮着冰冷又刺眼的文字。

      ——急救中

      李一攥着手里的电话,仿佛那是最好的镇定剂。

      她必须冷静下来。

      手术室门口跪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破旧的长袖,不合身的裤子,有些开胶的鞋子。黝黑的脸,粗糙的手,流泪的眼,无助地在哭。他是这世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寻常男子。

      他是肇事车主。

      他不断对着手术室磕头。

      “咚、咚、咚”

      他并不吝惜自己的身躯,不遗余力地撞击着自己的头。像是要把自己的脑袋磕破。

      “神明在上,我求求天老爷,佛祖,菩萨。保佑这对母女吧!”他不停地作揖磕头,哀求着奇迹的出现。

      李一冷漠地看着他。

      世上哪来的神佛,这个道理她小时候就懂了。

      她又不是没试过跪拜神明,有人听见吗?

      从来没有人听见。

      他们都在装聋作哑。

      无人救她。

      那个男人还在喋喋不休。

      “对不起,对不起,我给你们陪命好吗?我是个混蛋,我今天就不应该开货车去送东西的。下雨天我就应该慢点开的。我是个混蛋,我该死,我给你们陪命。”他开始用力扇自己巴掌。

      又是刺耳地“啪啪”声。

      他继续念叨自己的不容易,说着自己的悲惨人生。

      “我上有老下有小,我爸死得早,妈得了癌症,老婆几年前和我离婚了......我、我女儿才刚上初中。”

      他泣不成声。

      李一猛地抬头看他,她走近,拎起他洗的变形的衣领。

      她抓着她的领口,让他直视她。

      “你知道被你撞的那个小姑娘吗?她今年才10岁,她还那么年轻。今天还是她的生日。”

      说到最后一句时,李一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她松开手。男人不受控的瘫坐在地,双目无神,面色煞白。

      李一慢慢往后退。

      有人在后面扶住了她。

      “李一。”

      是熟悉的声音。

      “你怎么找到这的。”

      李一没力气回头看他。

      她一个多小时前给他打电话,让他不要来了。

      没想到他通过她的只言片语,找到了这里。

      “我挨家医院找的。”

      边霁是跑过来的,汗湿的头发搭在他额头,他穿着拖鞋过来,没来得及换。

      他稳稳地托起丧失力气的李一,让她不至于跌坐在地。

      “我们冷静点好吗?”边霁安抚地说,尽力展现一个温和的神情。

      李一看着他,面无表情,冷漠地说:“我还不够冷静吗?”

      她的声音尖锐,像是一柄利刃要刺穿点什么一样。

      她喊完后,惊觉她的手指一直在发抖,不,是她的身体在发抖。

      为什么要颤栗呢?

      是因为太冷了吗?

      果然五月还是个有些寒冷的月份。

      李一始终站着,她不愿意坐下。

      她双手交叠着,那是一个防御不安的姿势。

      或许是四个小时,又或许是六个小时。

      李一记不太清楚了,她只记得外面的天黑了。

      穿着手术衣的医生从手术室里面走出,整整十多个人。站在前面的主治医师朝李一摇了摇头。

      李一整个人都在震颤,她很怕他会说些什么“我们尽力了”之内李一不想听的话。

      “还活着吧。”李一抢先开口,似乎这样就能改变些什么。

      医生点头,他说:“手术做完了,病人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但还没过危险期,能不能挺过来就这几天的事了,马上进ICU密切监护。你们家属做好准备。”

      还活着就好。

      李一冷静地平复自己的心情。

      她往前捉住一个医生,着急地问:“另一个呢?和这个女孩一起来的人呢?”

      女医生露出不忍的神情,她艰难地开口。

      医院的负一楼是太平间。

      这里存放着很多没人认领的尸体。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排排高大的金属柜。每个柜子上都带有编号。

      管理人员说了个编号。

      明明她还有名字,怎么几个小时后就变成了一串冰冷的数字了。

      李一僵硬地站在原地,脚像是有千斤重,她抬不起来。

      “你找错人了,这不是她。”

      李一肯定地说。

      面前这个躺在铁板上的女人,大脑被撞击的几乎辨认不出原型,根本无法分清她到底是不是刘小凤。而且她还少了一条手。

      “不可能啊,今天就这一具女尸。”管理人员不信。

      “不过这具女尸遗体被高度损坏,面容难以辨认。”管理人员停顿几秒接着说:“我建议不要长时间停留。”毕竟太惨烈了,会留下心理阴影的。

      “我要看她最后一面。”李一的语气很坚决。

      “那你做好心理准备。”管理人员走到门口处,给她们一个最后相处的机会。

      李一吸了口气,颤抖着看着她。

      没有右手,右边的肩膀和身子几乎快要被压瘪了。整个身体一片红,没有一处是干净的。伤口的横截面处还能看得见残余的器官。

      血还在缓慢的流动。

      铺天盖地的血腥味席卷着李一,让她想吐。

      这肯定不是刘小凤。

      李一给自己洗脑。

      但女尸左手上带着的银手镯,穿着的碎花裙子,以及膝盖上留着的月牙痕迹的疤。无一不告诉李一,她就是刘小凤。

      刘小凤爱干净,每次衣服都很得体整洁。

      她怎么会一身鲜血,一个人狼狈地躺在这里呢?

      李一握着她仅剩的左手,她的手是冷的,李一用自己的体温给她捂暖。

      暖和了,她就会醒了。

      是吧。

      “李一,别看了。”边霁站在她后面用手捂住她的双眼。

      “你还没走啊。”李一没有心思想太多,她整个人空荡荡的。

      仿佛她也和刘小凤一起躺在这里。

      本来她也该在这里的。

      为什么她早上没有陪她们一起出门。

      为什么她还能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

      懊悔、愧疚、自责、绝望将她紧紧包裹,她快要不能呼吸。

      “李一,她已经离开了。”李一听见他说。

      “没有。”李一本能地反驳。

      “她走了。”边霁轻轻地说。

      “没有。”

      “她”

      “你别说了,我求你让我静静好吗?”李一嘶哑着说。

      边霁没有走,他仍然捂着李一的眼睛不让她继续看,另一只手牢牢地把她扣进怀里。

      “别怕,我在。”

      边霁的体温源源不断的从身后给他传输能量。

      李一没有沉浸在悲伤很久,她把它藏起来了,不让任何一个人发现。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她得准备钱给翠翠交医药费,她得找律师为她们讨回公道。

      她回去把银行卡拿了过来,那是孔贺他爸给她的封口费,她还没有动过。

      翠翠躺在ICU里,每天的花费都是一万起步。

      李一不知道她要在里面住多久,她交了十几万块钱。

      银行卡的余额空了大半。

      李一怕钱不够又找吴欣怡借了几万块钱。吴欣怡没多问,不到一小时就打了过来。

      李一坐在ICU门口的椅子上,她盘算着找哪些人借钱。

      边霁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过来了,又或许他一开始就没走。

      李一不知道,她无暇顾及这些了。

      他递来一张银行卡,上面写着“中国银行”几个大字。

      “这是我攒的一些压岁钱和奖金。应该还有几十万,我自己的。”边霁着急忙慌地塞到李一手上,怕她不要。

      “谢谢你。”李一疲惫地看着他,“还有对不起。”

      “道什么歉啊,我们不是朋友吗?”边霁抿唇,故作轻松地说。他想缓解李一的焦虑。

      李一没多说什么。大恩不言谢。

      边霁走到窗户边打了个电话,和家里面说明今天晚上有事不回去了。

      他陪李一在医院的大厅坐着睡了一晚。

      李一第二天清早回去收拾好衣服,她准备在医院扎寨了。

      她怕翠翠一个人在医院有个三长两短。

      那天起,每天晚上李一总是能准时看见边霁,赶也赶不走,就赖在李一身边。

      撞人的司机早就被抓进派出所了,李一请了个专业律师顾问案件。

      “李小姐,这个案件里司机可能最多会被判三年的有期徒刑。因为有自首和救助行为,说不定会更低。”律师的声音有些晦涩。

      “为什么?他撞死了一个人,还有一个人现在还躺在ICU。他害死了两条人命,为什么不是死刑。”李一语气中透着无力。她不是不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可根据我国的刑法,他不会判死刑。你也是学法的,不会不知道。当天刘强是正常驾驶货车,速度在正常范围之内,没有醉驾和疲惫驾驶,但因为下雨路滑,车身货物很重,没能及时刹车。刘强所在的运输公司给车买了保险,我会尽量在民事诉讼上多为你争取一些权益。”律师语气干涩。

      李一摸着装有开水的杯子,安静地看着窗外。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武汉最近一直在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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