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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死别 世界在她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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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豆大小的雨滴散在柏油路上,淅淅沥沥,越下越大。
刘小凤早有准备,她撑开了雨伞。
她左手提着包装精美的蛋糕盒,右手拎着刚从菜市场买的菜。翠翠站在她的旁边,帮着刘小凤拿东西。
她乖乖地陪着刘小凤,没有吵闹着要买玩具,也没有吵着要坐车回家。
“乖乖,我们今天就先不坐的士好吗?我们走回去。”刘小凤慈爱地问翠翠。她向来节俭,能省一分是一分。
翠翠懂事地点点头。
雨渐渐下大了,成了瓢泼大雨。
她们两个站在人行道处等红绿灯,往来的行人脚步匆匆。
绿灯亮了,刘小凤让翠翠先走。她在后边给翠翠撑伞。
雨伞的面积不够容纳两个人,刘小凤的裙角湿了大半。
刘小凤牵着翠翠走到一半。
一阵刺耳的鸣笛响起。
马路对面开来一辆大货车,车速正常,但地面太滑了。他刹不住车。
她们来不及躲闪,距离太近了。刘小凤下意识抱住翠翠,在货车撞向她的瞬间,她使出最后的力气把女儿推开。
刘小凤听见了一声“咔擦”声,紧接着伴随着一阵剧痛,她再也没有了呼吸。
翠翠被撞飞十几米,脑袋先着地,小小的身子躺在地上没有反应。
她的鞋被撞掉了一只。
围观的人群见到惨烈的交通事故,纷纷掏出手机拨打“120”。
有几个好心人上前帮忙,又不知道从何下手。
太血腥了。
地上都是血。
“作孽呦,好小的孩子不知道还能不能救活。”
“快打120。”
货车司机踉踉跄跄地爬了过来,铺在地上探小孩的呼吸。
只有微弱到难以察觉的呼吸。
今天是翠翠进ICU的第十二天,李一根据医生的指示换好衣服。
她轻轻地走进病房。
她每天都会来看翠翠,这是第十二次。
她弯着腰,平视着翠翠的小脸。
翠翠身上插满了管子,整张脸几乎被呼吸机覆盖。她的面色惨白,身体冰冷。如果不是旁边的机器上显示着心率,没有人知道她还活着。
李一单膝跪在地上,小心地挪动翠翠的小手,让她搭在自己的脸上。
李一缓缓开口:“我小时候被李涛打破过脑袋,现在还留着疤。那次我留了满头的血,我妈叫医生给我看病。人医生说我救不活了,让我妈给我准备后事。我记得我迷迷糊糊睡了好几天,好几次在梦里遇到了阎王爷,我一次也没跟他走。再后来我撑了过来,没死成。”
她继续和翠翠讲着她的过往,“还有一次,我因为打破了一个盘子,被李涛拿火钳在背上烫了好几个包。那时候农忙,我在田里边干活,伤口感染。我连续发了一周的高烧,也没死成。”
她平和地看着翠翠,紧紧握着她的小手,她不敢放手。
“我有一年被他打断了左腿,他把我按在水里面想溺死我。我水性好,硬是憋了快十分钟,又没死成。”
“你说我是不是很命大,所以这次我们一起撑过来好不好。”
“你还没看过我送你的礼物呢。我给你准备了一套124色的水彩笔,你不是说你最喜欢画画了吗?你还说你以后想当一名画家。你说话最算数了。不会骗我的。”
李一的脊背弯曲着,她坐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像还在母亲的子宫里一样。
她还握着翠翠的手,那双冰冷的、没有热气的手。
“我求求你了,不要让我一个人好不好。”
活过来吧!
周大花和周建国一家是四月十七号跑来医院闹事的。没人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得知刘小凤和翠翠车祸的。
一直到今天之前,他们一次也没有来过。
周大花前几年见过李一一面,对她印象很深。
刚一上楼,见着坐在病房门口的李一,她撸起袖子,上来就骂:“你个狗日养的,谁要你让她们住院的,这费用我们可不出。”
周大花情绪很激动,嗓门又大,唾沫星子随着叫嚷四处横飞,完全不顾走廊上的病人和家属。
周建国则好像不是和她一伙的一样,靠着墙站在一边观望。只等他老娘在前面处理好事情,他再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拉架。
什么事都不干,好处全他一个人享了。
边霁在周大花冲过来前就把李一护在后边。李一推开他的手,走到周大花跟前。
“这里是医院,不是让你撒泼打滚的地方。”李一神情冷淡。
“哎呀,小蹄子。这医院是你开的啊。”周大花蛮横地叫喊着,又往前站一步,把脸往前凑。她算准了李一不敢在这里打她。
边霁挡在李一面前。
“小兔崽子搞莫斯,你把我推到了,你赔得起吗。”周大花料定了这两人不敢拿她怎样。她一副理直气壮,蛮不讲理的模样。
她耸了下肩,耳朵上挂着的金耳环,闪着光。
李一冷冷地看着她。
前台早就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给保卫处打了个电话。
“我和你说,虽然这刘小凤不是我们家的媳妇了。但是呢,翠翠还是我的嫡亲孙女的。我们家建国没有跟刘小凤扯离婚证,按理说,那房子就
是我们家的。跟你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所以你也别死皮赖脸地盯着拆迁款了,怎么着也轮不到你手上的。”周大花冷笑着,面容显得狰狞,竖着食指,直指着李一。
李一没说话,神色平静,像是看一场喜剧一样,静默着看她撒泼。
周大花似乎从李一这边找到了一些底气,有些耀武扬威的去前台找护士。
周大花用力拍了下桌子,扫视一圈。挑着眼问:“你们这里的负责人呢?”
坐在前台的护士没有说话,不断地环视周围。
周大花以为她是怕了,狞笑着,“我说你们医院赚那点黑心钱搞莫事,良心被狗吃了啊。”
“谁说我们同意了继续救治的。你们知不知道这得花多少钱啊。反正我话就撂这了。这钱我们是不出的,你们还得把先前救治他她们的钱还给我们。”
周大花呵斥着,边说边扫着前台的工作人员。
前台人员怕她暴动,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缩着脖子直愣愣点头。
没多久,安保人员终于到场,抬走了周大花。
“搞莫斯,你们敢动老子,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周大花躺在地上撒泼打滚。
安保人员不吃这一套,平静地看着她说:“您要是再不走,我们就要报警了。”
周大花一听到“报警”二字,也不吵不闹了,自己站起来走了。
临走前甩给李一一记眼刃,“我跟你说啊,钱你自个想办法,我是一毛钱都不会掏的。”
周建国又和来的时候一样,跟在他老娘屁股后面走回去。
这场闹剧总算结束,李一继续坐在椅子上。
边霁看着她,眼里泛起一丝疼惜。
“李一,钱不够,你就和我说,只要你不放弃,我会竭尽全力支持你。”边霁说。
李一没力气多说,轻轻看了他一眼,说:“谢谢。”
李一每天守在ICU的门口,她等待着奇迹的发生。
她双手合十,不断向那些虚无缥缈的神祈祷。
让他们不要夺走翠翠的命,要夺就夺她的命。
刘小凤,如果你能听到的话,保佑一下翠翠吧!
边霁的二叔是这家医院心外科的主任医师,他看了看边霁拿给他的片子,摇了摇头,放下CT片。
“小霁啊,虽然我不是脑科医生。但就这混乱的脑部情况,根本没法保证这孩子能活过来,就算幸运点没摊上脑死亡,她醒过来,也不能恢复到原来的模样,估计一辈子也就只有三岁孩子的智力。”边霁的二叔说。
边霁苦涩地问:“二叔,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小姑娘刚满十岁,亲妈才走不久,只有一个姐姐了。”
二叔叹了口气,还是摇头。
他做医生三十多年了,见多了这些无奈的事,他也常常感到无力至极。
“没办法。你让你朋友早点准备后事吧,继续花钱救命也没什么效果了。就这一两天的事。”
可是边霁怎么像李一开这个口呢?
每天看着李一一点点没有生机,他也心如刀割。
他不敢告诉李一这个事实。
她承受不住,他也承受不住。
刘小凤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把女儿托付给别人照顾,最终还是带走了翠翠。
李一永远记得,那天是四月十八号。
没有奇迹发生。
听到医生下的判决时,李一没什么反应。她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
可能是因为没吃早饭,她有些低血糖站不稳,她摸着墙慢慢跌坐在地。
边霁在她后面托住她,但托不起来。
李一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她匍匐着干呕,像是要呕出自己的灵魂一样。
过了好一会,她终于缓了过来,她摆摆手,让边霁离开他。
“麻烦让我静静,对不起。”她爬起来,站着,缓慢地向前走。
ICU到电梯的距离只有十几米,李一走了半个小时。
那天。
李一丢失了两个家人。
于是她再度孑然一身。
送翠翠和刘小凤去火葬场的那天是个阴天。
李一原本是一个人去的,边霁硬是偷摸着也要跟着一起。
他怕她做傻事。
李一没力气劝阻他,随他去了。
李一挑了两个豪华炉。
她们生前没享受过富贵,死了总归要少受点人间苦楚。
翠翠长大花了十年,刘小凤花了三十五年。
两个人变成一捧灰只花了一个半小时。
李一把她们两个放在铺了泡沫的背包里,让她们少受点颠簸。
边霁想要帮她提着,李一摆手不要。
李一前几天在城郊的好位置选了块墓地,是个双穴墓,才两万块钱。
李一原本打算选个近点的位置,方便探望。
陵园的业务员说,这里的风水更好,得上天保佑。保准翠翠和刘小凤下辈子还是母女,生得富贵,平安顺遂一生。
就这么一句漏洞百出的话,李一信了。
她从来不信鬼神的,又信了这么一次。
去陵园之前,李一还去殡葬用品店买了些纸钱和香炉。
她怕她们在地下没钱花,她足足买了两大袋的纸钱。
临走的时候,看见门口还摆着纸做的房子和手机。
她又买了好几扎。
要是没电话,怎么联系她。
她还记得,刘小凤最想要个三室一厅的大房子。李一挑了个最像她们新家的房子。
可惜那个新家她们还没有住过一次,只能买个冒牌货替代一下。
边霁帮着替了几袋子纸钱,他们两个坐着公交车,摇摇晃晃来到了郊区的陵园。
李一拿着打火机点火,在刘小凤和翠翠的面前烧纸钱。
“我不知道地府的汇率是多少,也不知道你们那里有没有通货膨胀,要是不够了记得给我托个梦,我给你们烧。”李一点燃一把把纸币。
边霁在一旁烧钱没说话,就静默地陪着她。
烧了一个多小时,话也说的差不多了。李一起身要走。
她转身对她们两个说了最后一句:“再见。”
随后离开了陵园。
和来的时候一样,回去的时候也是做的公交。
李一坐在前面的单座,边霁坐在最后一排的双座上。
他知道她现在不想让人打扰。
于是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车开到李一学校门口的车站时又下了雨,李一没带伞。
她走在雨里。
滂沱大雨浸透了她的衣服。
世界在她面前模糊了形状。
边霁好不容易从最后面挤了出来,急忙朝李一跑去。
这时校门口处一道倩影跑来。
是赵雅。
“李一,怎么没带伞。会感冒的。”赵雅着急地脱了外套,给李一披上。
“谢谢。”李一低声说。她麻木地穿上外套。
赵雅抱紧她有些失温的肩膀,不断地摩擦着。她瘦削的身子在此刻迸发出巨大的能量。
“我们走。”她说,声音坚定又平和。
赵雅举着大伞,带着李一越走越远,逐渐消失在雨海中。
边霁没带伞,止步看着李一的背影。
回到宿舍后,吴欣怡端来一杯早早准备好的姜茶为李一驱寒。
李一抿唇尝了口,入嘴是温热的。
温度刚刚好。
不知道她们等了多久才送来一杯刚刚好的姜茶。
晚上吴欣怡和赵雅什么也没问,也没多说。只让李一早点休息。
李一睡不着,夜里翻来覆去的。
宿舍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杂音,有人下床又上床。
李一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发现桌子上摆满了吃点喝的。
旁边放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李一打开。
上面写着:“吃点好吃的,就不会伤心了。”
旁边还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
李一微莞,为她们小心的安慰感到心暖。
她叹了一口气,闭上眼,再度躺在床上。
这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临睡前她对自己说:
“悲伤痛苦快快的来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