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镜》悸困

42、明信片 “蒹葭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诗经·秦风·蒹葭》
　　明信片是夹在警局收发室那摞报纸里送来的。沈镜一开始没注意到，翻了两页报纸才看见它从中间滑出来，落在大腿上。纸很硬，有点旧，边缘有点毛，像是被翻过很多遍。正面是一张风景照片，拍的一条河，河水很宽，流得不急，两岸长着芦苇，芦花开了，白茫茫一片。天是灰蓝色的，像是清晨或者傍晚。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松花江，哈尔滨。
　　沈镜把明信片翻过来。背面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没有邮票。只画着一幅画。铅笔画，笔画很轻很细。一条河，河边的芦苇，河岸上坐着两个人。一大一小。大的那个坐着，小的那个站着，手搭在大的肩膀上。两个人的背影都画得很小，看不清脸，但那个大的背影右手的位置是空的，袖管垂下来，画得很清楚。沈镜盯着那个空袖管看了很久。
　　小的那个站着的人，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画的是一个圆圈，里面两个点，一个横，一个竖。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沈镜把明信片翻回正面。又翻回来。反复看了几遍。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陆衍发了一条消息。
　　“哑巴寄来的。”
　　陆衍回得很快。
　　“写了什么。”
　　“什么都没写。画了一条河。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应该是小孩。小孩在地上画了个笑脸。”
　　对面停了一会儿，然后回过来。
　　“小孩画的笑脸，跟你画的一样。”
　　沈镜看着那行字。他想起很久以前，第一章那个案子的晚上，他在自己公寓的窗玻璃上画过一个笑脸。歪歪扭扭的，像个不太规则的土豆。那时候陆衍还没走进他的生活。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画那个。
　　他打字：“他找到了人陪。”
　　陆衍回：“嗯。不一个人了。”
　　沈镜把明信片收好，放进侧写笔记的夹层里，和哑巴那封信、哥哥的画、周小雨的画放在一起。那本笔记本越来越厚了，夹层里塞满了东西，每次翻的时候都要小心，怕折了角。他想起刚买这本笔记本的时候，里面什么夹的都没有，干干净净，只有他自己写的侧写记录，字很小很工整，像印刷体。现在里面塞满了纸，有信，有画，有明信片，有便签。每一样都是别人给他的。每一样他都留着。
　　当天晚上他去了陆衍那里，新公寓。陆衍在厨房做饭，沈镜坐在客厅沙发上，把明信片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陆衍端着两碗面走出来，看见他盯着明信片发呆，把面放在茶几上，坐下来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条河，”陆衍说，“松花江。”
　　“嗯。”
　　“哈尔滨。够远的。”
　　“赵德厚跑了十年了。什么地方不能去。”
　　陆衍拿起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看，目光落在那个小的背影上，看了几秒。
　　“这个小孩。”他说，“他哪来的小孩。”
　　沈镜摇头。
　　“可能是捡的。可能是收留的。可能是在什么地方遇见的。”他想了想，“赵德厚在孤儿院待了十几年，在警局扫了十年地，在面粉厂送了十年饭。他这辈子一直在照顾别人。他捡个小孩养着，不奇怪。”
　　陆衍把明信片放回茶几上，端起自己的面碗吃了一口。沈镜也端起碗，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面，电视开着，放一个没什么人看的综艺节目，声音调得很低，刚好盖过吃面的吸溜声。
　　吃了一半，陆衍忽然说：“赵德厚在那边有个小孩，咱们这边有周小雨。差不多了。”
　　沈镜想了想，点头。
　　“他不再一个人了。咱们也是。”
　　陆衍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面。沈镜也继续吃。两个人把面吃完了，陆衍收碗去厨房洗，沈镜把明信片收好放回笔记本里。洗好碗出来，陆衍在沙发上看手机，沈镜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靠着沙发背，闭着眼。陆衍的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搭在他肩膀上，没用什么力气，就那么搭着。沈镜没睁眼，呼吸慢慢变浅。
　　过了一会儿他说：“陆衍。”
　　“嗯。”
　　“赵德厚画的那个小孩，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笑脸。”
　　“嗯。”
　　“你说他画那个笑脸，是赵德厚教他的，还是他自己想画的。”
　　陆衍想了想。
　　“赵德厚教的吧。”他说，“赵德厚跟咱们一样，看见有人在地上画笑脸，就想起你。”
　　沈镜没接话，但陆衍感觉到他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像某种压不住的、不想太明显的笑。陆衍把手往下移了移，搭在他腰上，没再说话。客厅里很安静，电视里的人还在笑，窗外有风，吹得阳台上那个鸟笼轻轻晃，灰雀缩在笼子最里面那根杆上，睡着了。
　　【第四十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br>两人正式成立“心理犯罪特别小组”。第一起新案件。<br>第四十三章「特别小组」，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