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镜》悸困

41、养老院 “哀哀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诗经·小雅·蓼莪》
　　李水生的身体是从开春之后开始垮的。起初只是走路更慢了，从床边到窗台那几步路要扶着墙歇两回，后来连坐着都喘，夜里咳嗽得厉害，邻居打电话给陆衍说老爷子咳了一宿，声音听着不对劲。陆衍第二天一早赶过去，推开那间廉租房的门，看见李水生蜷在床上，左手里攥着一条湿透的毛巾，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陆衍把他送去了医院。检查做了两天，结论是肺上的毛病，加上年纪大了，各项机能都在往下走。医生说得委婉，意思是没什么大碍，但也别指望能好起来，就是慢慢养着。陆衍听完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回病房跟李水生说，我接你走。
　　李水生坐在病床上，空荡荡的右袖管垂在身侧，左手搁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是陆衍前两天给他剪的。他抬起头看着陆衍，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去哪。”
　　“养老院。离我近。我每天来看你。”
　　李水生没有马上答应，低着头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贵不贵。”
　　陆衍说：“不贵。你别操心这个。”
　　李水生还是没点头，但陆衍已经去办手续了。
　　养老院在城东，离新公寓两条街，走路十五分钟。院子不大，但干净，有几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凳，天气好的时候老头老太太坐在那儿晒太阳。李水生的房间在二楼，朝南，窗户外面就是一棵槐树，枝桠伸到窗前，春天的时候能看见麻雀在枝头上跳。陆衍特意挑的这间。
　　搬进去那天，沈镜也来了。李水生坐在新床上，看着陆衍给他铺床单、套枕套、把换洗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小时候，我也没给你铺过床。”
　　陆衍手上的动作没停，把枕套的角抻平，过了几秒才说：“现在铺也不晚。”
　　李水生低下头，空荡荡的右袖管垂在那里，左手在床单上慢慢摩挲着。沈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他忽然想起自己七岁之前，在孤儿院的宿舍里，哥哥也是这样给他铺床的。哥哥右手还好的时候，两只手一起铺，又快又平整。后来右手废了，只能用左手，铺得歪歪扭扭的，但每天都要铺。
　　从那以后，陆衍每周去养老院三四趟。有时候是下班之后，天还没黑透，他坐在李水生床边，两个人也不怎么说话，电视开着，放一些李水生年轻时候爱看的战争片，声音调得很低。李水生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脑袋歪向一边，左手垂在床边。陆衍就坐在那里等他醒，或者干脆关掉电视，给他盖好被子，悄悄走掉。
　　沈镜有时候跟他一起去。他不进房间，就在走廊里等。陆衍在里头待多久他就等多久，靠着走廊的墙壁，低头看手机或者发呆。有一次陆衍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脸朝着外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看什么。”陆衍走过去。
　　“看鸟。”沈镜说，抬了抬下巴。
　　窗外那棵槐树上，一只麻雀站在枝头，歪着头往窗里看。沈镜说：“每次来都看见它。同一只。翅膀上有一撮白毛。”
　　陆衍凑过去看了一眼，果然有一只麻雀，翅膀上有一小撮白毛，正歪着脑袋盯着他们。
　　“你连鸟都记得住。”
　　“超忆症。”
　　陆衍看了他一眼：“记得住鸟有什么用。”
　　沈镜想了想：“下次来能认出来。”
　　陆衍没有接话，但下楼的时候走在沈镜左边。沈镜的左手插在口袋里，陆衍的左手垂在身侧，两个人的手背偶尔蹭到一起，谁也没躲，谁也没握，就那么蹭着，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很轻的、不需要说出来的确认。
　　李水生在养老院住了将近两个月。那两个月里他话更少了，但每次陆衍来，他都坐在窗前等。有时候陆衍推门进去，看见他歪在椅子上睡着了，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得他花白的头发轻轻晃。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和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带缠着，和陆衍小时候见过的那副一模一样。
　　有一天陆衍去的时候，李水生正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看见陆衍进来，他把手伸过来，摊开。掌心里是一颗糖。水果糖，包装纸皱巴巴的，不知道揣了多久。
　　“护士给的。”李水生说，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很哑，“你小时候爱吃糖。我从来没给你买过。”
　　陆衍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很甜，甜得有点发腻。他嚼了几下咽了，说：“还行。”
　　李水生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很丑，很旧，但比之前那些笑都亮一点。
　　后来有一天夜里，沈镜接到养老院的电话，说李水生不行了。两个人赶过去的时候，李水生已经走了。护工说他走得很安静，睡着的时候没的，脸上没什么痛苦。陆衍站在床边，看着李水生那张瘦削的、被煤灰和岁月磨了大半辈子的脸，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弯下腰，把那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李水生露在外面的肩膀。
　　沈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想起老周，想起赵德厚，想起很多个坐在椅子上、坐在煤堆上、坐在窗前面等的人。那些人等的人，有些回来了，有些没有。
　　回去的路上，陆衍开车，沈镜坐在副驾驶。开了一段，陆衍忽然说：“他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东西。”
　　沈镜侧头看他。
　　“护工掰开他手才看见的。攥着一张照片。”陆衍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颤，“是我小时候的照片。孤儿院档案里那张。我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
　　沈镜没有接话。他把手伸过去，覆在陆衍放在排挡杆上的手背上。陆衍的手很凉，比平时凉。沈镜的也是凉的，两只凉手叠在一起，过了很久才慢慢暖起来。
　　“陆衍。”
　　“嗯。”
　　“他等到了。”
　　陆衍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明暗交替着落在他脸上。很久，他点了一下头，很轻。
　　“嗯。等到了。”
　　【第四十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貌似时间多了一些，可以多写一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