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镜》悸困

40、家长会 “父兮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
　　——《诗经·小雅·蓼莪》
　　家长会在下午三点。周小雨的学校在城北，离她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沈镜和陆衍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停满了车，自行车电动车挤成一排，家长们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手里拎着成绩单、笔记本、保温杯，有人穿着工装刚从厂里赶过来，袖口还沾着机油。沈镜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家长，忽然觉得自己和陆衍两个人站在这里有点突兀。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陆衍穿了一件黑色夹克，两个人站在一群四五十岁的父母中间，怎么看都不太像“家长”。
　　“走。”陆衍没给他犹豫的时间，迈步往里走。
　　周小雨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初三三班。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家长，挤在课桌之间，有的在翻孩子的作业本，有的在低声聊天。沈镜和陆衍走进去，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桌面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周小雨”。沈镜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条，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和那张蜡笔画上的字一模一样。
　　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眼镜，说话很快，站在讲台上讲中考形势、志愿填报、最后三个月的冲刺计划。沈镜听着，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写有“周小雨”的纸条。陆衍坐在他旁边，没怎么听讲，目光扫过教室里的布置，黑板报、流动红旗、贴在墙上的优秀作文。周小雨的作文贴在第二排，题目是《我的爸爸》。沈镜的目光停在那篇作文上，看了很久。
　　家长会结束后，班主任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表格，挨个发给家长。发到沈镜和陆衍面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看表格上填的“家长姓名”那一栏，又看了看他们两个。
　　“你们是……”
　　沈镜张了张嘴，没想好怎么说。陆衍接过话：“周小雨爸爸的朋友。她妈妈今天上白班，来不了。”
　　班主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把表格递给他们，又叮嘱了几句周小雨最近成绩很稳、保持住就行之类的话，转身去招呼下一位家长了。沈镜把表格折好放进口袋，正要站起来，余光扫到教室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马尾辫，牙套，蓝白校服。周小雨扒着门框，往里张望，看见沈镜和陆衍坐在她位子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沈叔叔！”她跑进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也没管，站在沈镜面前，仰着头看他，“你真来了。”
　　“嗯。说了来就來。”
　　周小雨又看了看陆衍，有点怯生生地喊了一声“陆叔叔”。陆衍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过去。周小雨接过来，捏在手里没舍得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到自己的课桌抽屉里翻了一会儿，掏出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的，递到沈镜面前。
　　“给你的。”
　　沈镜接过来，展开。是一幅画。蜡笔画。画上是三个人：两个高个子站在两边，中间一个小个子扎着马尾。三个人站在一棵树下，树上有鸟，鸟是灰色的，翅膀上有一小条白。画纸背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沈叔叔，陆叔叔，和我。”
　　沈镜看着那幅画，很久。陆衍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伸出手，在周小雨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周小雨仰头看着他，牙套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画得不错。”陆衍说。
　　周小雨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她看了看沈镜手里的画，又看了看沈镜的脸，忽然小声说：“沈叔叔，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沈镜把画折好，放进内侧口袋，和哑巴的信、哥哥的画放在一起。然后他蹲下来，和周小雨平视。这个距离，他能看清她牙套上那根细细的钢丝，和她眼睛里那层很薄很亮的期待。
　　“你爸爸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他在那里也在想你。你好好读书。考上一中。到时候我告诉你更多。”
　　周小雨看着他，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很用力，马尾辫跟着晃了两下。
　　“那我考上一中，你带我去看我爸爸吗。”
　　沈镜看着她。然后他伸出手，小指弯了一下。
　　“拉钩。”
　　周小雨也伸出小指，勾住他的，用力晃了三下。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落在人行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镜走在陆衍左边，这是习惯了，不用想。陆衍的左手小指微微翘着，沈镜的目光扫过去，没有提醒。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文具店，沈镜停下来，走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相框，木头的，很素，边角磨得圆润。
　　陆衍看了他一眼。
　　“回去把画裱起来。”沈镜说，把相框放进外套口袋，和那幅画放在一起。
　　陆衍没有说什么，但沈镜注意到他嘴角动了一下。
　　“陆衍。”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来开家长会。”
　　陆衍侧头看了他一眼，过了几秒说：“下次还来。”
　　沈镜没有接话，但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嘴角那个很浅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