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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十五年 春日载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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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十五年
“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
——《诗经·豳风·七月》
减刑结果下来的那天是个晴天。冬天快要过完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薄薄一层暖意铺在街道上,行道树虽然还是光秃秃的,但风里那股刀子一样的寒气已经淡了,变得软了些。沈镜坐在会见室里等着,手里攥着那份减刑通知的复印件,纸张被他捏得有些发皱,边角卷起来,他又用指腹把它抹平。
铁门开了,沈渊走进来。他步子比之前轻快了一点,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坐下,拿起电话,隔着玻璃看着沈镜,目光落到他手里那张纸上。
“结果出来了?”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
沈镜点了点头,把那张纸贴在玻璃上。沈渊凑近看,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最后停在“减刑至十五年”那几个字上。他看了很久,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不大,但比之前那些浅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要真实得多,眼角那些被疲惫压出来的纹路也跟着松开了。
“十五年。”他退回去坐正,对着电话说,“够你刻很多棵树了。”
沈镜看着他,嘴角也动了一下:“够你教很多个少年写字了。”
沈渊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左手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然后他抬起头:“小镜,十五年之后我出来,你多大?”
“四十二。”
沈渊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这件事:“四十二。还能爬树。”
“你爬不动了。右手废了。”
“左手还在。”沈渊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沈镜很少在他身上听到的、近乎轻快的东西,“赵德厚左手写字写得那么好,我左手爬树怎么不行。”
沈镜看着他。哥哥的脸还是瘦,颧骨还是高,但那层灰败的颜色淡了不少,眼窝里的阴影像被什么东西冲开了一些。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孤儿院后院的槐树上,哥哥爬得比他高,坐在最高的枝桠上,笑着朝他喊“小镜你上来啊”。那时候哥哥的右手还没有被烫,两只手都能用,爬树快得像只猴子。现在他只剩一只手了,还在说爬树。
“等你出来,”沈镜说,“带你去晴川。那棵树还在。赵德厚的名字刻在最上面。”
“我看见了。孙明画的那张。”沈渊的声音低了一些,但稳,“小镜,孙明他……”
“判了十八年。他最后陈述的时候说想回晴川把赵德厚的名字刻在树上,法官没同意,但他让我替他画了那张画。我画完给他看了,他说行。”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十八年。他出来的时候五十六。比我还晚。”
“他让我问你一句话。”
沈渊抬起头。
“他说,沈渊当年背他两里地,是不是真的。”
沈渊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桌面上的左手。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很轻:“真的。他右手没了,舌头没了,跑不动。组织的人在后面追,我背着他跑了两里地,后来实在背不动了,就把他放下来让他往东跑。他跑了一段回头看我,我朝他摆手,然后往西跑了。”
“他说他恨你。恨了很多年。”
“我知道。”
“现在不恨了。”
沈渊抬起头,看着沈镜。
“他让我告诉你,他画那棵树的时候,把你刻在最下面。他说你是根,没你上面那两个字立不住。”
沈渊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他把左手摊在桌面上,掌心里那些交错的纹路在日光灯下看得很清楚。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哑一些:“小镜。我出来那天,你来接我吗。”
“来。”
“带陆衍一起来。”
“带。”
“你跟他……”
沈镜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沈渊想了想,摇了摇头,笑了一下:“算了。等我出去自己看。”
会见时间快到了。沈渊站起来之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着电话说:“小镜,那个教写字的少年,他叫小舟。他昨天给他妈妈写了第一封信。用左手。写得很丑,但每个字都对。他妈妈下周来看他。”
沈镜点了点头。
“你替我高兴一下。”沈渊说,声音很轻,但眼睛里有东西亮着,“我在里面,还是能做点事的。”
沈镜看着他,很久,然后说:“我替你高兴。”
沈渊笑了,和之前那个浅淡的笑不一样,这个笑是从眼睛里漫出来的。他把电话放回底座上,站起来,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弯了一下,那个暗号。然后他转过身,跟着狱警走了。灰蓝色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沈镜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才站起来,把减刑通知折好放进口袋。
走出会见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外面的阳光比来时更亮了些。他走到监狱大门外,台阶下面那辆黑色越野车还停在老位置,陆衍靠在车门上,风衣扣子没系,阳光落在他肩上,把那片深色的布料照出一点暖意来。看见沈镜出来,他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怎么样。”沈镜走下台阶的时候陆衍问。
“十五年。”
陆衍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沈镜看见他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出来那天来接他。带你一起来。”
“还有呢。”
“他说他教的那个少年叫小舟。昨天给他妈妈写了第一封信。用左手。写得很丑,但每个字都对。”
陆衍看着沈镜,过了几秒说:“你替他高兴了。”
“嗯。”
陆衍打开车门。沈镜坐进去。车发动的时候,沈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监狱的高墙在车窗外慢慢退去,越来越矮,越来越远,最后缩成后视镜里一个灰白色的点。路边的田野里有些零星的绿色冒出来,很浅、很嫩,贴着地皮,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沈镜盯着那些绿色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陆衍。”
“嗯。”
“春天要来了。”
陆衍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路边的田野:“嗯。要来了。”
沈镜闭上眼睛,不再说话。车里很安静,引擎的声音低低的、稳稳的。他脑子里还留着哥哥刚才那个笑的样子,那个从眼睛里漫出来的、不是挤出来的笑。还有那句“我在里面还是能做点事的”。十五年,很长,但有一个数字在那里了,可以数了。不像之前二十年,听着像一辈子。
他睁开眼,又看了看窗外。远处的天边,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落在田野上,把那些浅绿色的嫩芽照得清清楚楚。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