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镜》悸困

37、减刑 第三十

　　第三十七章减刑
　　“有菀者柳，不尚息焉。上帝甚蹈，无自昵焉。”
　　——《诗经·小雅·菀柳》
　　减刑听证会在监狱行政楼二楼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国徽，窗帘拉开了一半，冬天的光从外面照进来，很淡，落在桌面上，照出木纹里积年的划痕。沈镜和陆衍坐在长桌一侧，对面是监狱管理局的三名评审委员，中间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处长，短发，眼镜，面前摊着沈渊的档案，厚厚一摞。旁边坐着管教干部和书记员，书记员手指放在键盘上等着。
　　沈渊没有到场，他在监区里通过视频连线。会议室前方的屏幕上亮着他的画面，灰蓝色囚服，坐在一把固定的椅子上，背后是谈话室的浅绿色墙壁，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他的脸，瘦，颧骨高，精神比上次探视时好了一些，右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搭着桌沿，看着屏幕这头的会议室。
　　女处长翻开档案开始提问，声音很平，像念一份普通公文：“沈渊，服刑期间表现，你来说一下。”
　　沈渊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有些失真，但清楚：“报告，服刑期间我遵守监规，没有违规记录，参加劳动，在缝纫组，每月完成定额，教同监区不识字的人写字，目前教了三个，其中一个十六岁，盗窃，判了两年，他不识字，我教他用左手写，现在能写自己的名字了。”
　　女处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起头看着屏幕：“减刑理由，你写了申请书，陈述一下。”
　　沈渊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但每个字都很慢，像从胸腔最深处一个一个往外掏：“我入狱之后配合调查，交代了犯罪组织的内部情况，提供了教唆我的人的线索，赵德厚根据我提供的线索找到了那个人，虽然赵德厚后来自己处理了，但线索是我提供的。另外我提供了组织其他成员的藏匿地点，警方据此抓获了三人，这些情况在卷宗里都有记载。”
　　女处长翻了一下档案，点了点头：“还有别的吗。”
　　沈渊又沉默了一拍，然后说：“我弟弟沈镜在这，陆衍也在，他们能作证。我改了。”
　　女处长抬起头，看着长桌这头的沈镜和陆衍，目光在沈镜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开口：“沈镜，你是沈渊的弟弟，你说一下。”
　　沈镜站起来，没有准备稿子，手放在桌面上，看着屏幕上哥哥的脸，画面有些模糊，但他能看清那双眼睛，和上次探视时一样，很干，但那圈红在眼眶边缘，像某种被火烤过之后留下的、再也褪不掉的印记。
　　“我是沈镜，沈渊的弟弟。我们七岁那年分开，他在火灾中被犯罪组织带走，我在福利院长大。这十年他没有找过我，但他一直在看着我，通过赵德厚，通过老周，通过所有他能用的人。他在里面什么都做不了，但他让赵德厚每天在警局扫地，看着我；让老周替他传话，看着我；让所有人替他看着我。他自己在铁窗后面画一只麻雀，寄给我。”
　　他停了一下，看着屏幕：“他做了错事，杀了人，认了，坐了牢。但他在里面还在教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写字，那个少年出去之后想给他妈妈写一封信，沈渊教他，用左手，写得很丑，但每天都在练。他在里面还在做这种事。他改了。”
　　女处长听着，没有打断，笔在本子上记着。沈镜坐下来，陆衍站起来。
　　“陆衍，市局刑侦支队队长，晴川案主要侦办人。”
　　女处长抬头看着他。陆衍的声音很平、很稳，没什么语气，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沈渊在服刑期间主动配合调查，提供了犯罪组织的关键线索，警方据此抓获三名组织成员。另外他在监狱内表现良好，没有违规记录，参加劳动，教人写字。他的精神鉴定报告显示，他长期处于创伤后应激障碍和人格解离状态，作案期间辨认能力和控制能力严重受损，这些在卷宗里都有记载。我的意见是他符合减刑条件。”
　　他说完坐下来。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女处长翻完档案最后一页合上，和旁边两位评审委员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抬起头：“沈渊，最后陈述。”
　　屏幕上，沈渊坐在那把固定的椅子上，背后是浅绿色的墙壁，他看着镜头，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认罪，坐了牢，在里面什么都做不了。我弟弟在外面，陆衍在外面，赵德厚在外面，所有人都在外面，只有我在里面。我以前想死，因为我觉得在里面什么都做不了，帮不了任何人，保护不了任何人，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他停了一下，左手在桌沿上攥紧了：“但我弟弟告诉我，你不用保护我，不用帮我，不用做任何事，你只要活着。你在里面，我在外面，我们隔着玻璃，隔着铁窗，隔着十二年，但你活着，我也活着，我们都在，这就是你唯一要做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镜头，那双眼睛很干，但那圈红在眼眶边缘，像某种被火烤过之后留下的、再也褪不掉的印记：“我活着，在里面教人写字，在里面画鸟，在里面等我弟弟来看我。我活着，我改了，我想出去，但我不急。十二年，我等我弟弟把赵德厚的名字刻在树上，等他告诉我树还在、鸟还在、陆衍还在、他还在。”
　　屏幕那头安静了很久，会议室这头也安静了很久。女处长合上档案，和旁边两位评审委员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开口，声音很平但比之前柔和了一些：“沈渊，减刑听证结束，评审结果将在七个工作日内通知你。”
　　屏幕那头，沈渊点了点头，很轻，然后站起来对着镜头鞠了一躬，很慢、很深，然后转过身跟着狱警走了。浅绿色的墙壁空了，屏幕暗了。
　　沈镜坐在长桌这头，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动，陆衍坐在他旁边，手覆在他手背上，很轻、很稳，没有握，只是盖着。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走了，女处长走过来站在沈镜面前，看着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你哥的事，我听方局长说过。你辛苦了。”
　　沈镜站起来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女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会议室空了，只剩下沈镜和陆衍，两个人站在长桌前，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但浅了一些，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很冷，但没那么割脸了。沈镜站在那里很久，然后开口：“陆衍。”
　　“嗯。”
　　“他会出来的。十二年。我等他。”
　　陆衍看着他，很久，然后伸出手把沈镜拉过来，没有抱，只是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额头抵着锁骨，很安静、很稳。沈镜没有动，他闭着眼，呼吸很浅但很稳。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很冷，但陆衍的身体是热的，从领口漫出来的温度，干燥的、温热的，像某种不会灭的东西。
　　“我陪你等。”陆衍说，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沈镜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灰的，但浅了，远处有一群鸟飞过，很小的黑点，很快就不见了。他看着那些鸟飞走的方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很轻，像某种终于放下的、被确认的、可以往前走的东西：“好。一起等。”
　　【第三十七章完】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br>七个工作日后减刑结果下来，二十年变十五年。沈镜在会见室告诉哥哥。沈渊笑了。<br>“十五年。够你刻很多棵树了。”<br>第三十八章「十五年」，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