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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个名字   第三十 ...

  •   第三十六章三个名字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诗经·小雅·常棣》
      会见室里的暖气片烧得有些过头,闷热闷热的,混着一股铁锈和消毒水的气味。沈镜坐在老位置上,面前那部黑色电话机听筒上的胶带又多了几圈,缠得厚厚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等着。铁门开了,沈渊走进来。
      他瘦了一些,但没上次那么吓人。颧骨还是高,眼窝还是深,但脸色好了一点,囚服领口也没那么松垮了。他走过来,步子比上次稳,左手里拿着一卷纸。坐下,隔着玻璃,拿起电话。两个人看着对方。沈渊先笑了,那个笑很浅,很旧,但比之前自然,像一层冻了很久的冰,表面终于化了一点点。
      “给你看样东西。”沈渊的声音比上次清楚,没那么哑了。
      他把那卷纸展开,贴在玻璃上。是一幅画,铅笔画,画得很细。一棵树,很大的树,枝桠很多。树干上刻着三个名字:沈镜、沈渊、赵德厚。三个名字并排着,歪歪扭扭的。最上面那个是赵德厚,笔迹很新,像是刚刻上去的。沈镜看着那幅画,很久,然后抬头看着哥哥。
      “孙明画的。”沈渊说,“他托人带进来的。他说他去不了晴川了,让我替他画一张,画那棵树,画那三个名字。”
      沈镜看着画上那三个名字。赵德厚在最上面,他和哥哥在下面。三个名字挤在一起,像三个人并肩站在一棵树下,谁也没有被落下,谁也没有被抹掉。他看了很久,然后对着电话说:“画得很好。”
      沈渊笑了一下,把画收起来,折好,放在桌面上。然后他看着沈镜,目光比之前稳了,没那么多藏着的、压着的、等着的东西。
      “小镜,我在这里教一个少年写字。刚进来,十六岁,盗窃,判了两年。他不识字,我教他,用左手,写得很丑,但他每天都在练。他说出去之后想给他妈妈写一封信。我听了就想起当年,赵德厚教我写字的时候也是这样,歪歪扭扭的,每天都在练,练到写得跟右手一样好。”
      沈镜听着,没有打断。沈渊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稳稳地往外流,像一条冻了很久的河,在春天来的时候,最上面的一层冰开始化了,水在底下流,很慢,但确实在流。
      “哥。”
      沈渊看着他。
      “赵德厚的名字是我刻的。在晴川,那棵槐树上,最高的那根枝。我爬上去刻了很久,树皮很硬,刻刀差点滑了,但我刻完了。三个字,赵德厚,歪歪扭扭的,但刻得很深,风刮不掉,雨冲不掉。”
      沈渊看着他,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那只手疤痕叠着疤痕,指头微微蜷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沈镜,眼睛湿了,但没有泪,那圈红在眼眶边缘停着,像某种被火烤过之后留下的、再也褪不掉的印记。
      “小镜。”
      “嗯。”
      “你变了。你以前不说话,什么都往心里藏,站在那面墙前面,一个人。现在你说话了,说很多。你爬树,你刻字,你让陆衍站在你旁边,你让鸟笼的门开着。你不站那面墙前面了。”沈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你好了。”
      沈镜看着他,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没好全。有时候还会站在那面墙前面,有时候还会睡不着,有时候还会觉得什么都没有意义。但比以前好,比以前有人,比以前有鸟,比以前有树,有赵德厚的名字,有你的画,有陆衍。”
      沈渊看着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很轻,像某种终于放下的、等了很久的东西。他抬起左手,放在玻璃上,掌心贴着玻璃。沈镜也抬起手,放在玻璃上。两个人的掌心隔着那面磨砂的、被胶带缠过的玻璃贴在一起,很凉,但掌心下面是热的,是两个人的体温,从玻璃的两面传过来,慢慢地、稳稳地融在一起。
      “小镜。”
      “嗯。”
      “我在这里,你在外面,我们隔着玻璃,隔着铁窗,隔着十二年。但你活着,我也活着,我们都在。这就是你唯一要做的事。”
      沈镜看着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们都在。”
      会见时间到了,铁门开了,狱警走进来。沈渊站起来,把电话放在底座上,然后他看着玻璃外面的沈镜,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弯了一下,那个暗号。然后他转过身,跟着狱警走了。灰蓝色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沈镜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然后他也放下电话站起来,走出会见室。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监狱大门。外面的天是灰的,但比之前浅了一些,风很冷,但没那么割脸了。台阶下面停着那辆黑色越野车,陆衍靠在车门上,风衣领子竖着,看见他出来没有动,只是看着他。沈镜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停住。两个人对视。沈镜的眼睛很干,但陆衍看出来了,那种干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稳,像一条冻了很久的河,在春天来的时候,最上面的一层冰开始化了。
      “怎么样。”陆衍问。
      “他教一个少年写字。十六岁,盗窃,判了两年。他不识字,沈渊教他,用左手,写得很丑,但每天都在练。他说出去之后想给他妈妈写一封信。”
      陆衍看着他,很久,然后伸出手把沈镜拉过来,没有抱,只是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额头抵着锁骨,很安静,很稳。沈镜没有动,他闭着眼,呼吸很浅,但很稳。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很冷,但陆衍的身体是热的,从领口漫出来的温度,干燥的,温热的,像某种不会灭的东西。
      “陆衍。”
      “嗯。”
      “他好了。他也好了。”
      陆衍的手按在他后脑上,很轻,没有动,只是按着,像某种不需要解释的、默认的、一直都在的东西。
      “嗯。你们都好了。”
      沈镜睁开眼,看着前方的路,灰色的,很长的,通往城市的。他知道家里有什么:一个空了一半的鸟笼,一只灰雀缩在最里面那根杆上,门开着;一只麻雀停在一幅画上;一个女孩蹲在铁门前;一个男人坐在枣树下;一个老人在养老院;一个哑巴在河边;一个哥哥在铁窗后面;一个陆衍在他旁边。他看着前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很轻,像某种终于放下的、被确认的、可以往前走的东西。
      “走吧。回家。”
      陆衍松开他,打开车门。沈镜坐进去,陆衍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越野车在监狱大门外调头,驶上回城的路。窗外是冬天的田野,收割后的稻茬立在干裂的土地里,一排一排,很整齐。远处有炊烟从村庄的屋顶升起来,慢慢地散开,融进灰色的天里。沈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的脑子里那三个名字还在:沈镜、沈渊、赵德厚。三个名字挤在一棵树上,歪歪扭扭的,但并排着,像三个人并肩站在这里。像一面镜子,碎过了,拼回来了,上面满是裂纹,但每一道裂纹里都透进了光。他闭着眼,听着引擎的声音,听着风从车窗缝隙里挤进来的声音,听着陆衍平稳的呼吸声。很久,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但有人陪着走。
      【第三十六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三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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