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君容》樂优樂优刘

62、出走 天蒙蒙亮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醒了。

　　她躺着没动，看屋顶。他在旁边睡着，呼吸匀的，眉头松的。她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看他的鼻子，看他的嘴。

　　她看很久。

　　然后她起来了。

　　她穿好衣服，拿了药袋，装了几块干粮，又抓了几包草药。她把药袋系在腰上，穿上鞋。她看他一眼，他还在睡。

　　她没叫他。

　　她打开门出去了。天灰蓝蓝的，寨子里静得很。她走在路上，走得很轻。她怕有人看见，但没有人。她走出寨子，走上山道。

　　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墙，石阶，石楼。她看一会儿，转回头，走了。

　　她顺着水流走。她不知道路，但她知道水往低处流。往下走，一直往下走，就能出山。她走。她怕。她一直怕。但她走。

　　她心里有气。她气他护不住她。她气他罚了那些人又有什么用。她气大祭司说她是故意的。她气这个地方。她气她自己什么都不会。她气她差点死在山里。她气她要是再待下去，她真的会死。

　　她走。她不回头。

　　他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空的。他睁开眼。她不在。他坐起来。

　　他出去找。井边，没有。地里，没有。他回屋。她的东西还在，衣服还在，但药袋没了，干粮少了。

　　他看一会儿。他懂了。

　　他跑出去，找人问。没有人看见她。他跑回屋。他看见床上放着那根银簪，蝴蝶的。她没带走。他拿起来，攥在手里。

　　他跑出去。

　　“杜若。”

　　没人应。

　　“杜若。”

　　没人应。

　　他跑上山道，放出蛇。青蛇游到地上，信子吐，闻，赤蛇也游到地上，信子吐，闻。它们闻了一会儿，往一个方向游。他跟着。

　　“若若——”

　　声音在山里散开，没人应。

　　他跑，他跑过她捡柴的地方，跑过她丢在山里的地方，跑过岔路口。

　　“杜若——”

　　“若若——”

　　没人应。

　　他跑到山脊上，看下面。山道弯弯的，林深深的，他看不见她。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他手里的银簪攥得紧的。他忽然想起她念过的一篇文章。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她念的时候，声音轻轻的，一字一字地念，他不认得那些字，但他记得她的声音。她说，这是山鬼。她说，山鬼在山里等一个人，等不来。她说，你是山鬼。

　　他现在站在山上，喊她的名字，没人应。

　　他想起她教他写字的时候，手把手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他的字写得丑，她说丑，但她没松手。她握着他的手，重新写。她的手，小的，热的。

　　他想起她亲他，凑过来，唇碰着他的唇，很轻，软的，甜的。她教他张嘴，他笨，她骂他笨蛋。她叫他阿玄，巫玄，子玄。她叫他小乖乖，小宝贝。她扯他的脸，他让她扯。

　　他想起她身上的味道，香的，不是草药，不是盐泉，不是山里的，是她身上的。

　　他蹲下来。他把银簪贴在脸上。他闭着眼。

　　他没见过山鬼。但山鬼里写，她等一个人，等不来。她现在走了，他找不到她。他成了那个等不来的人。

　　他站起来。他继续走。他往山下走。

　　他跑了一天，没有找到她。他站在山道上喘，看手里的银簪，攥着，紧的。

　　他从来没这么怕过。他怕她摔了，怕她遇到狼，怕她遇到虎，怕她掉下崖，怕她迷路，怕她一个人，怕她怕。他怕她再也不回来。他怕他找不到她。他怕她不想见他。他怕她恨他。

　　他跑。他喊。

　　“杜若——”

　　“若若——”

　　声音在山里撞来撞去，没有回应。

　　她走了很久。

　　她顺着水走，一直走。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天亮了，又暗了，她还在走。

　　她的脚磨破了，腿也酸了，但她不敢停。她怕停下来就会被追上。她怕他来找她。她怕他找到她。她怕她心软。

　　她走。她走不动了，靠着树歇一会儿，然后继续走。饿了，啃一口干粮。渴了，喝一口溪水。她走了一天一夜。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她只知道往下走，一直往下走。

　　她还在气。她气他什么都不能做。她气他。她也气她自己。她气她自己心软。她气她自己差点留下。她气她自己还想他。

　　她走。她不回头。

　　他还在找她。

　　他一夜没睡。眼睛是红的，嘴唇是干的，脸上有泥，衣服被树枝划破了。他手里攥着那根银簪，蝴蝶的。

　　他走。他喊。

　　“杜若——”

　　没人应。

　　“若若——”

　　没人应。

　　他走到一条溪边。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往山下流。他看着溪水，看一会儿，顺着溪水走。他走快，跑。

　　“杜若——”

　　没人应。

　　她也在溪边。她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歇脚。她不知道他在找她，不知道他就在后面的山上，不知道他攥着她的银簪，喊她的名字。

　　她只是歇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他跑。

　　她走。

　　他喊。

　　她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