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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生气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她醒了,脸上火辣辣地疼,伸手一摸,摸到结痂的划痕,一道一道的。

      她坐起来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口子,指头磨破了皮,膝盖青紫一片。她下床洗漱,坐到床边。

      他进来了,手里拿着药罐,看她,偏了偏头。

      “若若。”

      她没理他。他走过来坐她旁边看她,她看别处。他把药罐打开,挖了一坨给她擦脸。她躲了一下,他停住。

      “别动。”

      她不动了,把脸转过去不看他。他把药涂在她脸上,指腹从颧骨擦到下巴,碰到伤口时她皱了一下眉,他放轻了手,继续擦,擦完脸擦手,手心手背,指头一根一根,他擦得很慢,她一直不说话。他擦完看她。

      “若若。”

      她还是不理他。这时两条蛇从袖子里游出来,青蛇游到床上盘在她脚边,信子吐,赤蛇也游过来盘在她另一边,信子吐。她低头一看,眼睛一瞪。

      “滚。”

      两条蛇信子吐了一下,没动。

      “滚。”

      她一脚踹过去。青蛇被踹下床,掉在地上打了个滚,信子吐,爬上来。赤蛇也被踹下去,掉在地上打了个滚,信子吐,爬上来。她又踹了一脚,两条蛇又被踹下去,这次它们不爬上来了,盘在地上,信子吐,抬头看她。她瞪着它们,胸口起伏着。

      他看着她的脸,看她瞪蛇,看她踹蛇,看她咬嘴唇,看她攥拳头。他偏了偏头。他站起来,走出去。

      他去找那些女人,她们在地里。他走过去,她们看见他,停下。

      “少主。”

      他看她们。

      “昨天你们带她上山,丢下她。”

      “没有,是她自己走丢的。”

      “她走丢,你们没找。”

      “我们找了,没找到。”

      “你们没找。你们知道她怕黑,怕虫,怕蛇,怕狼,你们知道那片林子有崖,你们还丢下她。”

      她们看他,不说话了。

      “你们为什么。”

      一个开口。

      “少主,她中原人,她不该留。”

      “她该留,她是我的人。”

      她们不说话。他看她们。

      “你们罚。”

      她们愣住。

      “什么?”

      “你们罚,做活,多做一个月的活,每天多干两个时辰,不许说话,不许偷懒,一个月满。”

      “少主。”

      “你们罚,不然我放蛇。”

      她们不说话了,低头。他转身走了。

      他回屋,她坐床上看他进来,看他一眼,没说话。他坐她旁边看她。

      “她们罚了,多做一个月的活。”

      她看他一会儿。

      “就这。”

      “嗯。”

      “多做一个月的活,就这。”

      “嗯。”

      “她们差点要我死,就多做一个月的活。”

      “她们是族人。”

      “她们是族人,我是什么。”

      “你是我的人。”

      “我是你的人,我差点死,她们多做一个月的活,就这。”

      他看她一会儿。

      “若若。”

      “你别叫我。”

      “若若。”

      “你走。”

      “我不走。”

      他伸手抱她,她推他,推他的胸口。

      “你别抱。”

      “我抱。”

      “巫玄。”

      “不放。”

      她看他,眼睛红了,瞪他。

      “你走。你带她们罚,你罚完了回来了,你抱我,你亲我。”

      “我带你走。”

      她愣住,看他。

      “什么。”

      “我带你走,离开这。”

      她看他一会儿。

      “走,走有什么用。你是少主,你走了,你的族人怎么办,你的国怎么办,你走了你什么都不是,你带我走,我们走到哪,我们没有地方。”

      “我。”

      “你别说了。”

      她别开眼,不看他。他看她一会儿,偏了偏头,没说话,站起来,走出去。

      他去找大祭司。

      “我要走。”

      大祭司看他。

      “少主。”

      “我走,我带她走。”

      “你走,你是少主,你走了巫咸国怎么办。”

      “我走。”

      “你走,你爹留下的,你爹的国,你爹的族人,你走了你什么都不要了。”

      “我走。”

      “少主。”

      “我走。”

      大祭司看他很久。

      “你走,你走得成吗。外面巴国,庸国,中原。你走,你带着一个中原女人,你走,你们走,你们能走到哪,你走得出去吗。”

      他看大祭司很久,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回屋,她坐床上看他,他坐她旁边看她。

      “我带你走。”

      “你走不了,你刚才去找大祭司了,他跟你说了,你走不了。”

      “我带你走。”

      “你走不了,你是少主,你走,你什么都不要了,你国,你族人。”

      “我只要你。”

      她看他,看他的眼睛,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她看一会儿,没说话,别开眼。

      “我走。”

      “你。”

      “我走,我自己走,你不走,我自己走。”

      他愣住,看她。

      “什么。”

      “我自己走,你不走,我走,我回中原,我回家,我走。”

      “你走不了,你一个人,你不认识路,你不认药,你走,你走到哪。”

      “我走得了,我一直走,我往下走,我走到没有山,我出山,我回中原,我回家。”

      “你。”

      “你别管我。”

      他看她,看一会儿。他伸手抱她,她推他。

      “你别抱。”

      “我抱。”

      她看他,瞪他,没推了,让他抱,在他怀里不动了。她没说话,但她在想。

      她在想怎么走,在想什么时辰走,在想带什么东西走,在想怎么避开人,在想怎么认路。她不说话。

      他抱着她,偏了偏头,看她一会儿。他低头要亲她,她偏头躲。

      “你别亲。”

      “为什么。”

      “我生气。”

      “你生气。”

      “对,我生气。你别亲。”

      他看她一会儿,没亲,抱着她不动了。

      他第一次见她这么生气。她不理他,不让他抱,不让他亲。她在他怀里,但她不在。

      她的眼睛是冷的,脸是硬的,身子是僵的。她在想事。她在想走。他看出来了。

      他怕了。

      他从来没怕过。他不怕黑,不怕蛇,不怕狼,不怕死。她中瘴气的时候他怕过,她丢在山里的时候他怕过,但那些都是怕她出事。

      这次不一样。这次她好好的,她没病,没受伤,没丢。但她不理他。她不看他。她不跟他说话。她在他怀里,但她推他。她不要他。她不要他抱。她不要他亲。她不要他。

      他怕。

      他抱着她,不敢松。他怕他一松,她就走了。他看着她,看她冷的眼,看她硬的脸,看她想事的样子,他怕。他嘴里叫她。

      “若若。”

      她没应。

      “若若。”

      她没应。

      “若若。”

      她看他一眼。那一眼是冷的。他看了,心口一紧。

      他不懂。他不懂她为什么这么生气。他罚了那些
      人。他多罚了一个月的活。他去求大祭司带她走。大祭司不让。他要带她走。她要自己走。

      他不懂。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他不懂她为什么还生气。他不懂她为什么不要他抱,不要他亲,不要他。他不懂。但他怕。

      他抱着她,紧的,不肯松。他看她,看她一会儿。他没说话。他不敢说话。他怕说错。他怕她更生气。他怕她走。他抱着她,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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