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夜 天黑了。
...
-
天黑了。
她还在溪边走。天黑得很快,一暗下来,树影就压下来,溪水泛着灰白的光,蜿蜒着往下流。
她攥着棍子,沿溪走。脚磨破了,小腿酸得打颤,但她不敢停。她怕停下来就会害怕。
虫子叫起来了。
一声接一声,从草里,从树根下,从石缝里。她最怕这个。那种细细密密的、无休无止的声音。她攥紧棍子,往前走。
有东西从脚边爬过。她跳起来,叫了一声。低头看,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草动。她拿棍子往地上敲,敲,敲。
“子不语怪力乱神。”
她一边敲一边念。
“子不语怪力乱神。子不语怪力乱神。”
她念给自己听,念给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听,念给这整片黑林子听。
她怕。她越怕,她觉得周围越冷。她不知道,她一怕,她身上那股气息就散出来了。魂穿体质,在害怕的时候,魂就往外溢。她看不见,她只觉得冷。
她背《劝学》,想给自己壮胆。她从头开始背。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停了一下,忘了下一句。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往下背。
“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
卡住了,想了想。
“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
背完又忘了下一句,跳过去了。
“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
又卡住了,跳回去。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
背到这儿,哭出声了。她一边哭一边背。
“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又忘了,又跳回去。
“锲而舍之,朽木不折。”
她哭。她往下背。
“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背完这句又忘了,不知道背到哪了。她哭。她背着背着就乱了,开头中间结尾混在一起。背完“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又跳回去背“君子曰,学不可以已”。背完“学不可以已”,又跳回来背“锲而不舍”。
背得乱七八糟,不知道在背什么,只知道在背。背给自己听,背给那些东西听,背给这片黑林子听。
一边敲棍子一边背,一边哭一边背,一边走一边背。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积土成山,风雨兴焉。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背得颠三倒四,哭得稀里哗啦。
她喊。
“阿玄——”
喊完愣住了。她不该喊他,不该想他。她咬了咬嘴唇,继续走。
他听到的时候,是蛇先停下的。
青蛇游到地上,信子吐,突然停住了,赤蛇也停下来,两条蛇同时转向溪水的方向,信子吐得快。他跟着它们跑。
他跑近了,听见了声音。
远远的,断断续续的,有女子在说话,在念文章。他听不懂那是什么,但他听见了那声音。她的声音。
听见了“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听见了“君子曰,学不可以已”,听见了“阿玄”。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只有她会这样背,只有她会一边哭一边背,背得乱七八糟,上句不接下句。
他跑近了,远远看见她了。
她攥着棍子,敲着地,一边走一边背,脚步歪歪斜斜的,时不时摔一下,爬起来继续走。
他看见她旁边。他看见她身边的东西了。
有很多,围着她,挤着她,跟着她。他看得见,她看不见。他看见那些东西在她身边,跟着她的步子走。
看见她背的那些文章,断断续续的,一个句子断成三截,一个词念成两声。那些东西缠着她,因为她怕。她越怕,它们越多。
他不敢叫她,怕吓到她。不敢让蛇去,不敢喊让那些东西滚开。他知道,他只要一开口,她就会跳起来。她本来就怕,他不能再吓她。
他跑。他朝她跑过去。
“若若。”
她听见了,回头,看见他,愣了一瞬。
然后她跑了。
她转身就跑。攥着棍子往溪水边跑,脚下一滑,摔在石头上,膝盖磕破了,爬起来继续跑。跑得歪歪斜斜的,棍子掉了,没捡。她跑。
“若若!”
他在后面追,跑得比她快,但不敢追得太急,怕她摔,怕她掉进溪水里。他喊。
“若若,你别跑!”
她跑,不要听,一边跑一边哭。她不知道她在哭,只是跑。
不要见他,不要回去,不要回那个地方。不要被叫妖女,不要被丢在山里,不要什么都不做,不要被说成故意的。
她跑。他追。
“杜若!”
她停了一下,听见了。他喊她杜若。听见了那个名字。她跑得更快了。
“杜若!”
她踩到溪边的碎石,脚下打滑,整个人摔出去,撞在一棵树上,闷哼一声,抱着膝盖缩起来。
他跑到她面前,蹲下来。
她抬头看他,脸上全是泪,全是泥,全是划痕。手在抖。她看见他,别开眼,不看他。
“你别过来。”
他看她,喘着气,胸口起伏着,手里攥着那根银簪,蝴蝶的。
“若若。”
“你别过来。”
“你受伤了。”
“你别管我。”
“你受伤了。”
他伸手要扶她,她缩,她躲。
“你别碰我。”
他停住,看着她,看见她缩着,看着她旁边。看见那些东西还在,围着她,挤着她,看着她。
他偏了偏头,开口,声音很轻。
“走。”
她愣住,看他。
“你跟谁说话。”
他没回答,看着那些东西。
“走开。”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方向。她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那些东西,但她冷。
她忽然明白过来,明白他在看什么。她看不见,但他看得见。她又怕了一层。
“你别说了。”
他看她,没说话,偏了偏头,把手里的银簪递过去。蝴蝶的。他攥了一路,攥得发烫。
“你的。”
她看那根银簪,看一会儿,没接,别开眼。
“我不要了。”
他看着她,没收回手,蹲在那,递着那根银簪。蝴蝶的,凉的。他攥了很久。她不要。
他没说话,站起来,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她挣。
“你放我下来。”
“不放。”
“你放我下来。我不回去。”
“不回去。”
她愣住,看他。
“什么。”
“不回去。我带你走。往山下走。”
她看他,看他的眼睛,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你。”
“我带你走。我们下山。离开这。不回去。”
“你是少主。”
“不做了。”
“你的国。”
“不要了。”
“你的族人。”
“不要了。”
“你爹。”
“爹走了。魂也走了。我只有你。”
她看他,看很久,眼睛红了,眼泪掉下来。
她忽然伸手,抱住他。她抱着他的脖子,紧紧的。她脸埋在他肩上,哭出声了。她哭得很大声,哭得全身都在抖。
“阿玄。”
“嗯。”
“我以为。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我以为我只有一个人下山。我以为我要一个人走。”
她哭。她抱着他。她哭。
“我以为我只有一个人。我一个人。我谁都没有。我一个人下山。我一个人走。我一个人。”
他抱着她,偏了偏头,看她。他看她哭,看她抖,看她抱着他不松。
“我在。”
“嗯。”
“我在这。”
“嗯。”
“你不是一个人。”
她哭。她抱着他。她哭。
“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我带你走。我们一起。两个人。下山。离开这。”
她哭。她抱着他。她哭。
“我带你走。两个人。一起。”
她哭。她抱着他。她哭。她哭得更大声了。她哭得喘不上气。
他抱着她,紧的。他偏了偏头,看她。他看她哭,看她脸,看她膝盖,看她手。他没说话,抱着她,走。他走快,往山下走。
溪水在左边,流下去。他顺着溪水走。她缩在他怀里,哭。她哭。她抱着他,不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