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君容》樂优樂优刘

60、丢 她捡了几天

　　她捡了几天柴，觉得自己行了。

　　这天她们来找她，说换了个地方，柴多，路近。她信了，跟着走。

　　走了很远，路越走越窄，林子越走越深。她没来过这里。她想问，看她们走得快，就没问。

　　到了地方，确实柴多。她弯腰捡，捡了一捆，又捡一捆。捡着捡着，她听见脚步声。抬头，人少了两个。她没在意，继续捡。

　　又捡了一会儿，再抬头，人又少了。她站起来，看四周，只剩两个人了，在远处捡。她喊了一声。

　　“等我一下。”

　　她们没应。

　　她低头继续捡，想着她们走不远。等她再抬头，那两个人也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四周全是树，全是草，全是石头。她不知道她们往哪走了。她喊。

　　“你们在哪？”

　　没人应。

　　“别闹了。”

　　“喂”

　　没人应。

　　她背着柴捆，往她们走的方向追。路不好走，碎石多，她踩上去，滑了一下，摔了。柴捆散了，她捡起来，重新捆。她继续走。

　　路越来越窄，树枝越来越密。她走进去，一根树枝弹回来，抽在她脸上，火辣辣地疼。她伸手一摸，脸上划了一道口子，渗出血。她没管，继续走。

　　又一根树枝横在前面，她低头躲，没躲过，树枝划破了她的袖子，从胳膊一直拉到手腕，衣服扯开一道长口子，露出里面。她看了一眼，咬咬牙，继续走。

　　天开始黑了。

　　虫叫起来，一声接一声，从草里，从树根下，从石头缝里。她怕。她一直怕。

　　她喊。

　　“有人吗？”

　　没人应。

　　“救命——”

　　没人应。

　　她攥着一根捡来的棍子，一边走一边喊。她不知道往哪走，不知道寨子在哪个方向，只知道往下走，一直往下走。

　　她摔了好几次。膝盖破了，手掌破了，脸被树枝刮了，衣服被树枝扯了，裤腿也破了一道，泥和血混在一起。她不管，她走，她喊。

　　“阿玄——”

　　没人应。

　　“巫玄——”

　　没人应。

　　“阿玄——”

　　没人应。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嗓子哑了。虫叫得更响了。她看见有东西从脚边爬过去，她跳起来，吓得叫了一声。她不敢停。

　　她一边哭一边背。

　　“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她一边哭一边背，一边喊他的名字。

　　“阿玄，阿玄，你在哪……”

　　他回到屋，没人。

　　他以为她在地里，去了地里，没人。以为她在井边，去了井边，没人。

　　他去找那些女人。她们在吃饭。他问，杜若呢。她们说不知道。他问，她跟你们去捡柴了？她们说，去了，但她自己走丢了。他问，在哪走丢的。她们说，不知道，她走得慢，她们没注意。

　　他看着她们，看她们的脸，看她们的眼睛。她们不看他，低头吃饭。

　　他偏了偏头。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上山，放出蛇。青蛇游到地上，信子吐，闻。赤蛇也游到地上，信子吐，闻。它们闻了一会儿，往一个方向游。他跟着。

　　天全黑了。他跟着蛇走，蛇游得快，他走得更快。

　　他喊。

　　“若若。”

　　没人应。

　　“若若。”

　　没人应。

　　他跑。他听见了。远远的，有声音，很小的，断断续续的，像哭，像念。他听不懂，但他听见了。他顺着声音跑。

　　她蹲在一棵树下，抱着棍子，缩成一团，一边哭一边背。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她背不下去了，哭着喊。

　　“阿玄——阿玄——”

　　他跑过去。

　　“若若。”

　　她抬头，看见他，愣了一瞬，然后扑过来，扑到他身上，抱着他，紧的。她哭出声了，全身在抖。

　　“阿玄，我迷路了，我找不到路，她们走了，她们不等我，天黑了，有虫子叫，我害怕，我害怕……”

　　她脸上全是泥，全是血，一道一道的划痕，嘴角也破了，袖子扯烂了，裤腿破了，膝盖磨出血，头发散着，沾着草，沾着叶子，手里攥着一根棍子，攥得指节发白。

　　他看她，看很久，偏了偏头。

　　他伸手，把她脸上的泥擦掉，很轻，指腹从她颧骨擦到下巴，擦完一边，擦另一边，擦完脸，擦嘴角，擦完嘴角，擦额头，把沾在她头发上的草叶摘掉，把贴在额前的碎发拨开。

　　“你受伤了。”

　　“没事。”

　　“你脸上，划破了。”

　　“树枝，划的。”

　　他看她，看很久。他偏了偏头。他抱她，抱得更紧。

　　“阿玄，我害怕，我特别害怕，天黑了，虫子叫，叫得特别响，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响的虫叫，我走不动了，我摔了好多次，我找不到路，我喊你，你不在。我喊救命，没人应，我就背孟子，我背舜发于畎亩之中，我背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我一边哭一边背，我给自己壮胆……”

　　他偏了偏头。

　　“你一个人，在说什么。”

　　“孟子。”

　　“孟子。”

　　“对，孟子。我在背孟子。我害怕，我就背，我背了就不那么怕了。”

　　他看她，看一会儿。

　　“讲什么。”

　　“讲，一个人要成大事，要先吃苦，先受罪，先被折腾，老天爷要给你大任务，就先折腾你，折腾完了，你才能成事。”

　　他看她，看一会儿。他不懂。但他看她。她哭得稀里哗啦，还攥着一根棍子，嘴里背着一篇他听不懂的文章。

　　他偏了偏头。他低头。他亲她的头顶。

　　她缩了一下，躲开了。

　　他愣住。他看她。她没像以前那样让他亲。她缩在他怀里，抱着他的脖子，哭。但她躲了。

　　“若若。”

　　她没说话。她哭。

　　“若若。”

　　她抬头，看他。她眼睛红的，湿的，肿的。她看他，看一会儿。

　　“我在。”

　　“嗯。”

　　“我在这。”

　　“嗯。”

　　“不怕。”

　　“她们不等我。”

　　他偏了偏头，看这个地方。

　　他看这个地方，他不常来，路远，林深，附近有荆棘丛，有碎石坡，还有崖。他往左边看了一眼，那边有一条路，通向崖边，他认得。他往下看了一眼，脚下是碎石，滑，陡。

　　“谁带你来的。”

　　“她们。她们说这里柴多。我跟她们来的。”

　　他看她一会儿，没说话，但记住了。

　　他把她打横抱起来。她缩在他怀里，抱着他的脖子，不松。

　　“巫玄。”

　　他愣住。她叫他巫玄。她叫他阿玄。她叫他全名，是生气。他看她。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她们不喜欢我。”

　　他没说话。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们故意丢下我。你知道。你不说。”

　　他看她。

　　“你知道。你一直知道。你护我。你知道。你不说。”

　　“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难受。怕我哭。怕我走。”

　　他看着她。

　　“对。”

　　她看他，看一会儿。她哭了。她哭得更大声了。她哭出声了。

　　她哭。她推他。她推他的胸口。

　　“你放我下来。”

　　“不放。”

　　“你放我下来。”

　　“不放。”

　　“巫玄。”

　　“不放。”

　　她看他。她哭。她打他。她捶他的胸口。

　　她捶他。他不躲。他让她捶。她捶了一会儿。她没劲了。她趴在他怀里。她哭。

　　“她们不喜欢我，她们恨我。她们丢我。她们想我死。你护我有什么用。你替我吵有什么用。她们还是要丢我。她们还是要我死。”

　　他抱着她。他抱紧。他偏了偏头。他看她。他看她哭。他看她打他。他看她捶他。他看她趴在他怀里。

　　“她们丢你。我找你。”

　　“你找我。你找我有什么用。你找得到我。你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你不在呢。你上山呢。你采药呢。你打猎呢。你不在呢。我怎么办。我死在山里。没人知道。”

　　他看她。他看很久。

　　“我带你走。”

　　她愣住。她抬头。看他。

　　“什么。”

　　“我带你走。离开这。”

　　她看他。她看他的眼睛。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她看一会儿。她没说话。她趴在他怀里。她不动了。

　　他抱着她。他偏了偏头。他看她。他看她一会儿。他低头。他又要亲她。她偏头。她躲。

　　“你别亲。”

　　他看她。

　　“为什么。”

　　“我生气。”

　　他看她。

　　“你生气。”

　　“对。我生气。你别亲。”

　　他看她。看一会儿。他没说话。他抱着她。他走。他走出林子。他往寨子里走。

　　她缩在他怀里。她哭。她哭累了。她趴在他肩上。她不动了。

　　他抱着她，走。他偏了偏头。他看她。他看她一会儿。他没亲她。他记住了。她生气的时候，不让他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