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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码头搬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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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堂的端来一只青花大碗过来,碗里是蟹粉狮子头,热气腾腾的,汤汁金黄。旁边一个添酒的丫鬟不知怎么地,脚下一趔趄,手里那壶温好的黄酒便歪了。
酒没泼到她身上,壶嘴却磕在鱼舟肘弯,她手一抖,撞上了桌子,桌上正放着盛那狮子头的碗,汤汁连带着被溅出来,落在她藕荷色衫子的前襟上,黄澄澄的一小团,像是谁拿颜料甩到了上面。
丫鬟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搁下壶,掏帕子来擦,嘴里不住地赔罪:“姑娘恕罪,姑娘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
她摆摆手,说没事,可衣服毕竟是脏了,席上坐着到底不体面。
母亲看了她一眼,低声说:“去更衣吧,让丫鬟带路。”
她起身离席,知州后堂的净房设在东厢耳房,要穿过一道抄手游廊。
廊下挂着几盏纱灯,日头正亮,看不出纱灯的作用,丫鬟在前头引路,她和福禄跟在后面,廊子不长,拐两个弯便到了。
净房门虚掩着,丫鬟推开门,妆台上搁着铜盆、帕子、一碟新拆的胭脂,鱼舟让福禄跟着那丫鬟将她放在马车上备用的衣服拿来。
自己将门关上,解开外衫,拿帕子蘸了水擦拭着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擦不掉。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鬓发有些散,便抬手拢了拢,重新别好银簪。
正收拾着,忽听隔壁传来人声。
净房隔壁是知州府的一间耳房,平日里搁些杂物,此刻门却掩着,里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可她呆的这间屋子安静得掉一根针的声音都能听见,耳房传来的声音一字一句竟听得真切。
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你放开我。今日中秋,满堂的人,你若闹出动静来,我爹的脸面往哪里搁?”
听声音是知州大人的嫡女吴优,另一个男声,鱼舟接触的男子甚少,她听不出来是谁,声音低而沉且带着点酒气。
“脸面?你爹的脸面比你的终身要紧?我明日便让人上门提亲,看你爹应不应。”
然后是吴优咬紧了牙的声音:“你敢。你若敢提,我便敢把去年秋天那件事捅出去。”
鱼舟手一顿,帕子搁在妆台上,不敢动了,听人私密事,要不好会出人命的。
隔壁的声音忽高忽低,像两个人贴得极近,又像在推搡。
她听见“漕粮”“锦衣卫”几个字眼,心口一阵紧似一阵。
过了一会儿,隔壁门吱呀响了,脚步声朝廊子那头去了。
鱼舟等了等,终于等到福禄带着她的衣物来了。
她回到席上时,吴优已经坐在知州夫人身边了,月白绣兰褙子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正给母亲布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鱼舟坐下,低头继续剥蟹,手指却有些抖。
她端起桂花酒抿了一口。酒是甜的,可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几个字,漕粮,锦衣卫。
这些东西怎么说也不会和她有关,不若她不管了吧,而且她不过一个小女儿家,只想招赘后,过好自己的日子,她就算想管,也没有地方可以申诉。
可是事关漕粮,鱼舟再拎不清,也知道在这个时代,粮食就是百姓的命,她的话本想要发行,更需要在一个人口繁盛百姓安居乐业的地方,最后鱼舟决定在父亲耳边提上两句,让父亲警醒些,便作罢。
席散了,已近酉时。
知州后堂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仆妇们端着一摞摞的碗碟进进出出,廊下脚步杂沓。
她跟着母亲辞了知州夫人,出了二门,上了青帷小轿。轿子从知州府侧门抬出去,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前头一盏引路的灯笼,光晕晃悠悠的,照得石板路一明一暗。
轿子走到巷口拐角处,停了停。
前头有另一顶轿子从对面抬过来,两下里让了让。
她坐在轿里,帘子掀了一条缝,外头黑,什么也看不清。
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酒后的微醺,从轿旁经过,像是跟身边的长随吩咐什么,“明日辰时,码头那批货先别卸,等我亲自去看。”声音不紧不慢的,语调里有一种漫不经心的矜贵。
鱼舟浑身一僵,这声音就是方才在净房隔壁与吴优争执的人。
他此刻就走在她的轿旁,隔着一层轿壁、一道轿帘,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酒气混着沉水香的味道。
她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轿帘那条缝里,她看见一角石青色的袍摆从窗外掠过。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压得更低了,像是跟长随咬耳朵:“吴家那丫头手里留了东西,你想个法子,这两日给我弄过来,别惊动人。”
长随应了声“是”,轿子没入巷子深处的黑夜里。
鱼舟的轿子重新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城南走。
她靠在轿壁上,手心全是汗。
方才那几句话,一字一句像钉子似的扎进耳朵,在净房隔壁,吴优说“你若敢提,我便敢把去年秋天那件事捅出去”,那男人嘴上说“我等着你掀”,可背地里已经在谋算着把东西弄到手了。
她下轿时腿有些软,母亲在前头已经进了院门,她落后两步,站在门槛外头,夜风一吹,才觉出后背的衣裳汗湿了一片,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
她抬头望了望天,月亮已经挂上枝头,树底下那架空秋千,麻绳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吱呀一声,又安静了。
鱼舟关上门,进了厢房,没点灯,在暗中解了外衫,搭在椅背上。
脑中思绪万分,一一捋清楚后,点上烛灯,将今日见到的人,听到的事,记下来。
窗外巷子里远远传来一声更鼓,笃笃笃。
三更了。
她躺下去,帐子没放,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翻了个身,面朝里,手心里还攥着自己写下的纸张。
她得将这些交给能解决这些事情的人,她的父亲不能担下这么重的责任,这偌大的交州,还能有谁呢。
鱼舟决定第二日就去码头看一看。
心里头搁着事,睡也睡不安稳。
天还没亮透,鱼舟就出了门,这次她没有带上福禄,只在案上留下一封信。
鱼舟拢了拢披风,低头走得飞快。
晨风凉飕飕的,走到青石桥头,天渐渐亮起来。
桥下河边停着几条小船,船夫们正蹲在岸边吃早饭,粗瓷碗里盛着稀粥,就着咸菜,吃得呼噜呼噜响。
她站在桥头看了一会儿,相中一个年岁大的船夫,头发花白,蹲在船头补渔网。
她走过去,摸出两块碎银搁在船板上。
“老人家,您这身旧衫子,卖我一套。”
船夫抬头看她,满脸褶子里都是诧异,她也不多解释。
船夫打量了她两眼,也没多问,从船舱里摸出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短衫、一条灰扑扑的裤子,还有一顶旧斗笠。
鱼舟伸手接过来,转身到河边的芦苇丛后头换了。
粗布贴在身上,有些扎,袖子长出一截,她挽了两道。
头发打散了,拿布带束成男子式样,盘在头顶,斗笠一扣,便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短衫,灰裤,草鞋是船夫另送的一双旧鞋,大了一指,塞了点碎布头,勉强能走。
从芦苇丛后头出来,船夫还在补网,抬眼看她一眼,咧嘴笑了:“姑娘这副模样,倒像个跑码头的后生了。”
她弯了弯唇角,道了谢,把换下来的藕荷衫子叠好,塞进包袱里。
转身往码头的方向走。
天光大亮了,码头上船来船往,桅杆如林,号子声、吆喝声、水声搅成一片。
鱼舟这才发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码头上不止一艘船,而她根本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会出现。
她只好混在扛包的、挑担的、拉纤的人堆里,斗笠压得低低的,步子迈得又稳又快,先在码头呆上一阵。
码头上人来人往,没人多看她一眼。她走到石阶最下一级,蹲下来,把包袱搁在膝头,斗笠檐压着眉。
河面上船一条一条地靠,又一条一条地走。
鱼舟攥着手中发皱的纸,心中满是茫然。
“孙爷说要先看看货。”
柳暗花明又一村。
听着身后那小厮的声音,鱼舟确定他就是昨晚那长随。
“前面那人来活了,跟着我走,干好了有赏银。”
得来全不费工夫。
鱼舟趁势混在其中,压低声音称是。
她随着那长随七拐八拐来到船上,看着眼前粗麻布的粮包,扎着两道草绳,一包约莫五六十斤。
她弯下腰,两手抠住包角,往上一提,粮包一动不动。
旁边的汉子斜了她一眼,伸出胳膊一抄,把粮包甩上肩,走了。
鱼舟咬咬牙,又去搬第二包。这回她偷了个巧,挑了一包看起来小上很多的,她先把包角拖到跳板边上,再屈膝一顶,借那点弹力往肩上一送。
成了。
可肩膀头一沉,压得她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努力稳住,一步一步往船下挪。
跳板窄,河水在脚底下浊黄地翻涌。麻绳磨着她的掌根,火辣辣地疼。
日头升上来了,晒得后脖颈子发烫,汗从鬓角淌下来,滴在粮包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鱼舟来回跑了七八趟,肩膀磨破了皮,粗布衫子洇出一片暗红。
手指头攥麻绳攥得僵直,张开来,掌心两道深红的勒痕。
码头上号子声一阵一阵的,“嘿——哟——嘿——哟——”,她跟着喊,嗓子干得冒烟。
到午歇时,鱼舟坐在瘦小的那一堆人中间,终于等来这船粮袋的主人。
竟然是孙乘风,知州一位妾室的外甥,他就是那个和吴优纠缠的男子。
“都是好货。”管事的从粮袋里掏出一把示意孙乘风看看,“你看这成色,粒粒饱满,干透了的,没一颗瘪子。这可都是上等的东西,一粒沙子都没有掺。”
孙乘风竟还嫌弃地拍着身边的灰尘,“行了,都赶紧收拾好,咱们江都城可来了个大主顾。”
鱼舟丝毫没有得知真相的惊喜,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疲惫。
那边的声音更低了下去,鱼舟隐隐约约听到商贾若渊等字样。
官商勾结,伤风败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