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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温馨时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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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眼时,屋里黑透了,窗纸上一点月光也没有,大约是阴了天。
她躺了半晌,才想起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搬了大半日的粮,从码头走到家门口时,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推门进来,母亲在灯下做针线,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只摆了摆手,径直往后院走。衣裳也没换,鞋也没脱,往床上一倒,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此刻醒来,鱼舟的浑身像被人拆散了重装了一遍。
肩膀火辣辣地疼,手掌一攥便是一阵刺痛。
她借着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两道紫红的勒痕,水泡破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边上还渗着点黄水。
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粗布短衫还穿在身上,领口被汗浸得发硬,蹭着脖子,糙得像砂纸。
她翻了个身,想坐起来,腰背一阵酸麻,像有人拿棍子从后脖颈一直敲到尾椎骨。
胳膊抬不起来,肘弯僵着,伸一伸便吱嘎作响。
两条腿搁在床上,沉得不像自己的,膝盖弯里隐隐发胀。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
她实在太累了,累到脑子都快转不动了,被子里闷得热烘烘的,她把手缩进去,缩成一小团,蜷在床上,像一只搬了一整天食的蚂蚁,回了窝便什么也不想,只想睡。
呼吸渐渐匀了,慢了,沉了。
窗外的风把树上的叶子吹得沙沙响,秋千绳吱呀吱呀的,像在给她数拍子。
她睡着了,睡得极沉,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她不知道码头上那批粮最后卸去了哪里,不知道管事的半夜又去见了什么人,她只知道睡。
呼呼大睡,睡得天昏地暗,睡得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日头从窗纸缝里直直射进来,落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鱼舟抬手挡了挡,手心里那道勒痕结了痂,硬邦邦的,一动便觉着皮肉扯着疼。
终于歇够了精神,鱼舟撑着床沿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昨日那粗布短衫,硬邦邦地蹭着脖子。
裤腿上溅的河泥点子干成了灰扑扑的硬痂,一抠便簌簌往下掉。
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掌上的水泡破了又结痂,掌心两道紫红的印子,像被什么东西勒着长进了肉里。
她闻了闻自己,一股子河泥味、汗酸味、麻袋的粗麻味,混在一起,呛得她自己都皱了皱眉。
福禄听到她起身的动静,快步走了进来,“大小姐终于醒啦,夫人过来看过好几回,灶上热着水,婢子伺候着大小姐换下来这一身。”
鱼舟看着福禄取了干净衣裳回来,一件月白衫子,一条豆绿裙,又取了皂角、帕子、木梳,搁在浴桶边上。
鱼舟在福禄里外忙碌之时,将自己的双手洗干净,把床上染上脏污的地方都拆了下来。
“你先下去,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可以。”鱼舟倒也不是想要遮掩自己做的事,可她现在背上火辣辣的疼,想也知道不会好到哪里去,还是不让福禄再受一遍惊慌了。
福禄拿着需要洗净的衣物离开后,鱼舟解了身上的粗布短衫,往下扒时撕得皮肤生疼。
肩头磨破的地方结了紫黑色的痂,周围一圈红肿,按一按,硬邦邦的,里头像还有脓。
她先拿帕子蘸了热水,一点一点地敷,敷软了,才敢往下擦。
水淌过破皮的地方,刺得她嘶了一声,咬住了下唇。
还好提前有准备将之前没敷完的药膏拿了出来,鱼舟将刚刚擦过的肩头敷上一层药膏,这才坐到温度正合适的浴桶里。
皂角搓出泡沫来,滑腻腻地涂了满身。她拿手搓着胳膊和肩背,狠狠将自己搓了两遍,搓出许多灰黑色的泥条来,水都浑了。
头发打散,泡在浴桶里,皂角抹上去,抓了两把,泡沫从指缝里挤出来,黑黑的,是码头上的灰。
一旁还有干净的水,鱼舟出了浴桶,就着剩下的水,将自己冲干净,拿帕子把头发绞干。
洗完日头已经偏西了。
鱼舟换了干净衣裳,月白衫子贴着洗净的皮肤,软软的,轻得像没穿一样。
她在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梳头。
镜子里的人应该是黑了一层,眼圈底下发青。
她拿梳子一下一下地通头发,水珠子顺着发梢滴在肩上,把月白衫子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不是发臭的汗渍,鱼舟表示很是欣慰。
福禄端着一碗粥过来,鱼舟便就着半碟咸菜慢慢吃。
“夫人说大小姐醒来后去找她。”
看着眼前福禄战战兢兢的模样,鱼舟好笑道,“怕什么,又不是夜不归宿,娘亲不会说我的。”
鱼舟这么说不是没有依据,之前她也做过因为好奇换上男装去铁匠铺子看打铁,把自己的脸熏得黢黑,母亲只有她一个孩子,自然希望她能有自己的主见,不会太拘着她,除了担心她没有男人要外,其他的问题对柳夫人来说都不算个事。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像要把昨日的乏气一口一口地顺下去。
吃完搁了碗,她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往前院走去。
其实心中知道没有什么大事,但看到母亲那张严肃的脸,鱼舟心里还是有些发怵,头一伸,心一横,不管不顾地抱住母亲。
柳夫人破功笑道,“你这小皮猴子,别以为这样,我就放过你了。”
任由鱼舟玩闹一阵后,鱼舟才老老实实挨着母亲肩膀坐下,跟着就把脑袋歪过去,搁在母亲肩窝里。
“娘。”鱼舟把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和小时候要糖吃的情形一样。
“做什么?”
鱼舟不说话,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只把脸埋在母亲肩头蹭了蹭。
母亲身上有母亲独有的味道儿,闻着便叫人安心。
她拿手去勾母亲的胳膊,十指扣着母亲的手肘,像只赖在窝里的猫。
“多大了还撒娇。”母亲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还是腾出一只手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手怎么了?”
鱼舟突地把手缩了回去,藏在袖子里:“没怎么,搬东西磨的。”
“搬什么?”
“码头上,帮人搬了几袋粮。”
母亲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又伸过来,把她缩回去的手拽出来,翻过来看掌心。
两道紫红的勒痕,结了痂,痂边上还泛着红。
母亲拿拇指在痂边上轻轻按了按,她嘶了一声,母亲便松了手,把她的手搁在自己膝头上,拿指尖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手背。
摩挲了一会儿,忽然抬手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
“涂药了没。”
“当然啦,我一洗干净,就厚厚涂上一层,你闻闻还香着呢。”鱼舟将手伸到母亲鼻尖。
看着母亲心疼到泛红的眼,鱼舟又把脑袋拱回母亲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娘,我错了。”
母亲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手却抬起来,把她散在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顿了顿,又拿指背轻轻蹭了蹭鱼舟的脸颊。
“黑了。”母亲说。
“嗯。”
“瘦了。”
“嗯。”
“肩膀疼不疼?”
“疼。”
母亲叹了口气,两只手都腾出来,在她肩上轻轻捏着。力道不轻不重,从脖颈捏到肩头,又捏回去。
她闭着眼,整个人软下来,靠在母亲身上,像一摊被日头晒化了的东西。
“娘,”她忽然说,声音很轻,“我想吃你做的桂花藕。”
母亲的手停了停:“你爹从前在苏州才做那个,我可不会。”
“那你学嘛。”
“学什么学,你爹如今忙成那样,哪有空做藕。”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闷声说:“那就不吃了。”顿了顿,鱼舟又补一句,“等爹闲了再做。”
母亲没接话,手又在她肩上慢慢捏着。
只要在母亲父亲身边,鱼舟觉得自己可以天不怕地不怕的再活五百年。
鱼舟回到卧房,坐在自己的书案边。
让福禄等人都出去,今夜不要来打扰她。
她要将自己捕风捉影听来的那些以话本的形式呈现出来,至少让那些能解决的人看到。
若最后真是空穴来风一场,那鱼舟也就当做自己只是一个写话本的人,仅此而已。
“话说前朝的交州码头,在秋征时节可不太平,粮船如织。岸上挑担的、扛包的、验粮的、记账的,来来往往,号子声此起彼伏。
乍一看,不过是年年如此的漕粮起运,可细瞧之下,却有一桩天大的蹊跷藏在里头。
那验粮官手里一杆扦子,往麻袋里一戳,抽出来搁在掌心看。看完了说一句‘潮了’,粮户便得晒。说一句‘瘪了’,粮户便得筛。
筛完晒完再送来,验粮官又拿扦子一戳,这回说‘成色好’,便过了秤。
可那秤砣上被做了手脚,一斤只称得九两。
粮户看着秤星子高高的,以为占了便宜,实则每石多交了一斗不止。多出来的粮,便叫‘余米’。
余米不入官仓,单另堆在码头边的席棚里。
管仓的小吏拿本子记着,却从不往上头报。
等漕船装粮北上时,官仓里装的是正数,席棚里的余米便另装了船,跟在官船后头。
到了半路,官船走水道,余米船走岔道,岔道通向一座茶马货栈。
好粮卸下来,换沙土装回去,沙土船再追上官船,归入队尾。
到了通州,官船交正数,沙土船报‘折耗’。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刚开始头几年,只多收一两成余米,便够上下打点。
后来胃口大了,余米收到三四成,粮户苦不堪言。
有人告到州衙,知州大人批了‘查’,查了三个月,回文说‘所告不实,粮户刁顽’。告状的粮户第二日便被巡捕带走,关了半月才放出来,出来时人已经蔫了,再不敢提。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押粮的仓吏回来说,船行至黑水河口,忽遇漩涡,两船倾覆,粮米尽没。
可巧的是,同行的几条船安然无恙,偏偏那两条装得最满的出了事。
更巧的是,翻船那夜,河面上无风无浪,月亮照得水面明晃晃的。
仓吏回交州复命不过半月,便‘突发心疾’死了。
仵作验了,说是心疾,可仵作验完第二天便卷铺盖走人,连工钱都没结。
管账的师爷也告了丁忧,回原籍守制去了,走时把账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留下。
那两条粮船无故倾覆一事就此成了无头公案。
此案何解,且看下回。”
鱼舟根据这上面,填充了些许假名,些许因贪墨发生的凄惨故事,写罢,最后在为书取名字上犯了难,直接写前朝贪粮案,会不会太直白,市面上这样那样叫案的书名这样之多,她还是想取一个独特些的名字,余光一瞥,看到书架子上摆放的《春秋》,不若就叫做《锦衣春秋》吧,官商勾结的最后不都是为了锦衣玉食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