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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中秋佳节 ...

  •   冲动是魔鬼啊!

      鱼舟回到家中想起自己的鬼迷心窍,将自己深深埋在被子里。

      她还年轻,她可以慢慢筹划。

      还好没有在雅间看到人,不然她都想象不到自己会做什么事情出来。

      感情这种事情还需得循序渐进才行。

      鱼舟坐在书案前,笔已经拿起来三回了,又放下三回。

      砚台里的墨磨好了,浓淡正合适,可纸上却干干净净,一个墨点也没有。

      她盯着那张白纸看了许久,纸是裁好的,四四方方的,压在一方旧铜镇纸底下。

      脑中全是今日见到的那抹玄色,鼻尖仿佛还能闻出那股子冷意。

      手上也没有能下笔的思路,罢了。

      今日大概不宜动笔,鱼舟本想着将今日听来的传闻记上一记,最后磨磨唧唧的只写下了“一个欠了我半世安稳的人”这句话。

      莫名感伤涌上心头,她决定明日就去书馆看看有没有这位安宁公主的记载好了,这样一个奇女子,她居然是来到了江都城才知道,实在可惜。

      可惜突然发生的事情,让她将计划搁置下来。

      知州夫人遣人送来了帖子,三日后,八月十六,中秋节后一日,在后堂设了赏月宴,遍邀城中官员女眷,洒金笺上还写着“阖府光临”,字据说还是知州夫人身边的管事娘子亲笔。

      鱼舟差点忘了,这些时日又是受伤又是寻灵感,竟将中秋的日子给忘了,那她可以好好欣赏一下江都城的大好节景,定是与京中截然不同。

      由于府内要过节,隔天还要参与宴席,鱼舟这两日就忙起来,连话本一事都置于脑后,和众人一起将府内上下打扫了干净。

      中秋那日府里也摆上了供桌,井台边上,一张旧榆木方桌。

      桌上铺了块靛蓝粗布,布上搁四只碟子,一碟月饼,还是济仁堂隔壁那家点心铺子买的,五仁馅,皮上印着“团圆”两个字,烤得略有些焦。

      鱼舟买月饼的时候,还给谢医师捎带了几块,中秋佳节连看病的人都少了很多,她看到绑着绫布的谢医师时,很是庆幸自己没有突然的大放厥词,若是没有如她所愿,她怕是来送月饼都不敢了。

      方桌正中放置了一只粗陶香炉,插了三炷红香。香是街口杂货铺买的,不算好,烟气略粗,升起来时摇摇晃晃的。

      柳夫人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块月饼,小口小口地咬。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月白褙子,头上只一根素银簪,耳坠摘了,脸上没什么妆,比平日里看着还松快些。她抬头看月亮,月亮正好移过天井上头那一方天窗,明晃晃地悬着,把天井里照得半明半暗。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爹从前在苏州时,中秋必要亲自下厨做一道桂花藕。他做的藕,糯米塞得紧,切片不散,浇上桂花蜜,甜而不腻。”

      鱼舟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捏着半块月饼,没吃,只拿指甲抠饼皮上的酥,抠了一小堆碎屑。她听母亲说起苏州旧事,便问:“后来怎么不做了?”

      “后来调了任,忙了,就没再做过。”母亲笑了笑,把月饼搁下,拿帕子擦了擦手,“你爹那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认真。公事一忙,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鱼舟没接话,她穿越到这里之后就呆在京城中了,苏州的事也是听父母偶尔的追忆才知晓。低头把那堆碎屑拢了拢,捏成一个小团,搁在碟子边上。

      风从上头灌下来,香炉里的烟气被吹歪了,往鱼舟脸上扑。她拿手扇了扇,眼睛便又觉着有些胀。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见正屋书房的窗纸上映着灯光。她父亲在里头,说是要写什么,晚饭都没出来吃。

      “我去给爹送块月饼。”她起身,端了一碟月饼往正屋走。走到窗下,听见里头有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的,一阵紧一阵慢。她站了一会儿,没敲门,只把月饼搁在窗台上,又退了回来。

      巷子外头,城隍庙的戏文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是《长生殿》里“密誓”那一折,唱的是“愿世世生生,共为夫妇,永不相离”。曲调飘飘摇摇的,隔了几重墙,落到鱼舟耳边时,已经软得只剩一条细细的丝。

      鱼舟眨巴着眼看着母亲,柳夫人被她那狡黠的可爱模样逗笑,“就知道你待不住,出去看看吧,我陪着你爹爹,带着福禄早些回来。”

      “我就知道母亲最最最好了,我会带些新鲜玩意回来献给母亲。”鱼舟蹦跳着带着福禄出了门。

      八月十五这天,天还没黑透时,满城便已经热闹起来。

      鱼舟在家中摆放香炉的时候,就听到外面锣鼓震天响。

      等她出门月亮已经从东边城墙后头慢慢爬上来,又大又圆,像一面新磨的铜镜,泛着暖融融的橘红色光芒,照在鱼舟眼里十分舒适,想来对谢衡之也是这样。

      主街上人潮如涌。

      铺面全开着,门楣上挂了红纱灯笼,一盏挨一盏,从街头一直亮到街尾,远远望去像一条蜿蜒的火龙。

      绸缎庄、粮行、药铺、茶楼,家家门前摆出了供月的案桌——月饼码成塔,石榴、柿子、菱角、芋艿各堆了一盘,香炉里插着三炷红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被灯笼光一照,便成了一缕缕淡金色的丝。

      掌柜们站在门口拱手作揖,见熟客便塞一块月饼过去,满街都是“中秋好”“团圆好”的寒暄声。

      青石桥上站满了人,桥下河水映着两岸灯火,有小孩举着兔子灯从桥上跑过,纸兔子的眼睛被烛火照得红彤彤的,一颠一颠地跳。

      鱼舟在街边站着,看着远处人山人海,紧紧拉住福禄,省得她们被人群给冲散了。

      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围了一圈人,铁锅里砂石滚烫,栗子裂了口,甜香顺风飘出半条街。

      鱼舟随着人群被挤到栗子摊前,不得不买下一袋,和福禄一边向前走着,一边剥着栗子,嘴中嘎吱嘎吱响,像两只刚来到城中的花枝鼠。

      远远看到城隍庙前搭了戏台,台上正唱《长生殿》,鱼舟在府内听到的戏腔正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旦角一身月白戏服,水袖甩出去又收回来,唱腔婉转,飘飘摇摇地漫过半条街。

      台下黑压压挤满了人,有站着的,有自带板凳坐着的,有把孩子架在脖子上的。

      唱到“在天愿作比翼鸟”那两句,满场喝彩,铜钱雨点似的往台上扔。

      庙门口卖香烛纸马的老婆子也不吆喝了,眯着眼听戏,手里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鱼舟可不想再往人堆里面钻了,瞧着南边街上人群比较稀少,就让福禄自己去逛逛,她一个人向南走去,准确来说,过了青石桥后,热闹便也淡了几分。

      她刚要走过青石桥,就听到身后传来惊慌失措的声音。

      “让开!让开!”有人大喊,声音发急,将锣声都遮了几分,人群哗地散开一圈,露出一小片空地。

      鱼舟透过人群看到地上躺着个老汉,穿一件灰布衫,面色青紫,嘴唇乌黑,双手死死攥着胸口衣襟,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喘不上气。

      旁边一个老婆子跪着,六神无主地抹眼泪,嘴里念叨:“老头子!你莫吓我!方才还好好的……”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探头看的,有交头接耳的,也有好心递水递帕子的。

      可水灌不进去,帕子擦不掉他脸上的青紫。老汉身子一抽一抽地抖,眼看着便不行了。

      “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后头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却稳。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青年男子挤了进来,面容清瘦,手里提着一只药箱。

      是谢衡之。

      鱼舟看到谢医师蹲了下来,伸手掰开老汉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上脉,眉头紧锁,没过一会又转头对老婆子说:“心疾发作,气滞血瘀,得先稳住。”

      说着话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他倒出几粒褐色药丸,捏开老汉的牙关,拿温水灌下去。

      又取出一根银针,在老汉人中、内关两处各扎了一针,手法极快,针尾轻轻捻动。

      满场鸦雀无声,连戏台上的锣鼓都停了。

      鱼舟看到谢衡之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手上稳得很。

      他一面捻针,一面拿手掌按在老汉胸口,缓缓推揉,力道不轻不重。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老汉身子渐渐松了,脸上的青紫退了些,喉咙里那嗬嗬声也平了,变成一口浊重的喘息。

      老汉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叫了声“老婆子”。老婆子哇地哭出来,扑上去攥住老汉的手。

      鱼舟看到谢衡之收了针,又倒了几粒药丸递给那老婆子:“回去拿温水送服,一日两回,明日再来医馆找我。”老婆子磕头如捣蒜,谢医师摆摆手,把药箱收拾好,站起身来。他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看见了她。

      他没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转过身匆匆离开。

      她站在青石桥下,看到月光落在他灰布长衫上,把那些洗不掉的药渍映得清清楚楚,仿佛周边的人流都静止,整个街道只剩他一人流动。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济仁堂的柜台边,透过半卷的诊室帘子,他搭脉时半阖着眼,说“无甚大碍,三副药敷贴”的情形。

      鱼舟摸着自己的胸膛,她的心跳得好快。

      谢大夫挤出人群走了,戏台上锣鼓又响起来,旦角重新甩了水袖,唱“密誓”那一折,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一出戏。

      人群散了,地上只剩一摊被踩乱的泥印子和几滴洒落的药汁,在月光底下泛着微苦的湿气。

      她站在青石桥下没动,忽然觉得有人看她。

      回头一看,人群外头的暗影里,一个玄色的身影正转过身去,步子极轻,没入夜色。

      鱼舟不明所以,看着将要散去的人群,突然想到自己答应母亲要带些东西回去,从附近卖纸马的摊子上买下一家三口的画像,犹豫片刻又拿起一个形似谢衡之的小像,付过银钱后,将那张单独的小像藏在自己的荷包中,不敢轻易让任何人知晓。

      等到福禄和她在青石桥下汇合,两人漫步归家。

      城隍庙的戏还在唱,隐隐约约地飘到她们耳中,隔了几条街,听不真切,只觉着那曲调丝丝缕缕的,缠在月光里,缠在满城人团圆的笑语里。

      翌日。

      州判府上这边,一早便忙开了。

      西厢的婆子烧了热水,东厢的长随把备好的礼盒又清点了一遍——两匹杭绸、一匣子南货、四色时令果子,摆得齐齐整整。

      州判鱼父在前厅看公文,偶尔抬头问一句“轿子叫了没有?”

      “衣裳熨了没有?”

      长随一一应了,他才又低下头去。

      柳夫人则坐在妆台前梳头,鹅蛋脸,柳叶眉,眼角有了些细纹,却仍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为赴宴特意穿上一件秋香色的褙子,底下是月白色挑线裙,头上只簪一根素银簪子,耳上坠一对米粒大的珍珠。她对着铜镜照了照,又拿青黛把眉毛描淡了些,才起身去看女儿。

      鱼舟这时正坐在闺房中,衣裳一早起来就已经换好了,藕荷色衫子配豆绿裙,身上的这一身是前几日依照她的喜好新做的。

      头发梳了双鬟,各扎一根红绳,鬓边别一朵小绒花。她低着头,手里绞着帕子,这样可爱的装扮,对她这个心理年龄已经三十多的人来说真的不大自在。

      母亲进来,满意地围着她转了一圈,伸手把绒花扶正了,又把她衣领翻好,“到了知州府上,别乱跑,别多话,跟在我身边。”

      鱼舟点点头,嘴唇抿了抿,说不紧张那是假的,可若是紧张的话都说不出来倒也没有,甩着两条小辫跟在母亲身后。

      知州后堂今日格外热闹。

      正厅里摆了几席,屏风半遮,香炉里燃着百合香,烟气袅袅地漫开来。

      各家女眷按身份落座,珠翠环绕,衣香鬓影。知州夫人坐在主位,穿大红褙子,戴金丝鬏髻,笑容满面地招呼众人。

      柳夫人领着鱼舟进去,先是给知州夫人行礼,又和几位同僚夫人寒暄了一圈。鱼舟跟在母亲身后,低眉垂眼,一一叫人。

      席上摆的是秋蟹、桂花糕、糖芋艿、菱角,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

      知州夫人笑着举杯:“中秋虽过了,月亮还圆着呢。诸位姐妹别拘束,吃好喝好。”

      众人便笑起来,席面这算是活络了。鱼舟坐在母亲旁边,剥了一只蟹,也没吃几口,筷子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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