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擦肩而过 ...
-
这才堪堪写出了一点,鱼舟都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将其整理成册,去书坊中将其刊刻出来,让所有人看到。
鱼舟拿出镇纸压住四角,又取过一只空茶碗倒扣在旁边,怕风把纸吹皱了。
她先是去吹灯,烛芯上最后一点火星子跳了跳,灭了,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在暗中。
屋里一下子就暗透了,只剩下窗外头透进来的那点天光,借着那点天光,鱼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咔咔响了两声。熬了半宿,腰背有些僵,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底下能摸到两道浅浅的印子,大概是方才皱眉太久压出来的。
她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到一半又忍住了,只闷闷地哼了一声,像只猫在打呼噜。
走到拔步床边,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张。确定压好了,不会被穿堂风吹跑,才掀开天青色的床幔,这还是她和福禄精挑细选出来最合她心意的,每次看到都能让鱼舟的心情好上几分。
鱼舟坐到床上,摸黑脱了外衫,搭在床边,鞋子随意踢在脚踏底下,她累得已经不想去将鞋履特意摆正,一只歪着一只立着,沉沉的将自己往床上一倒,褥子都被压得陷下去一个深窝。
天光落在帐顶上,灰蒙蒙的。
这时候外头的巷子里已经有了动静,卖菜的挑子吱呀吱呀地过去,远处还有扫街的沙沙声,再远一点,隐约传来济仁堂伙计下门板的哐当响。
这些声音远远近近地响着,不吵,反倒像一层温吞吞的底噪,把鱼舟这一夜熬出来的火气慢慢盖住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被角拽过来搭在肩上,一只手搁在枕边,手背上还沾着一小片墨迹,洗不掉的,已经干成了浅浅的灰印,呼吸渐渐慢下去。
福禄打开门看到将要燃尽的灯油和桌上一沓写满的纸张,又默默退了出去,蹑手蹑脚地将门扉轻轻关上。
鱼舟是被饿醒的。
日头从窗纸缝里直直射进来,落在床沿上,明晃晃的一道,暖得发烫。
外头巷子里飘着饭菜的香味,谁家炖了鱼,谁家炒了新韭,混在一起,顺着窗缝钻进来,肚子便跟着咕噜叫了一声。
鱼舟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又被那道光刺得眯回去。抬手挡了挡,手背上那片干了的墨迹还在,灰扑扑的一小点,是昨夜忘了洗的记号。
她双手撑着坐起来,头还有些沉。
帐子掀开,日光便劈头盖脸地落下来,照得满屋子都是亮堂的。
她记得她睡觉前的窗子是打开着的,看来是福禄为了让她好好休息,将窗户给关上了,但这也丝毫挡不住正午时分的光遍洒整座屋子。
桌上那沓纸还被好好压着,镇纸、茶碗,一样没动。
脚踏底下的鞋,一只正一只歪,歪的那只翻了个底朝天,鞋底朝着房梁。
鱼舟将镇纸拿开,底下的纸张翻开来看了看,字迹在日光下清清爽爽,一笔一划都立得住。鱼舟微微弯了弯唇角,抽出一个专门放置的抽屉,将纸张放好。
鱼舟潦草地抹了把脸,把后领子翻好,外衫重新穿上。袖子有点皱,她也毫不在意,随手扯了扯。
经过天井时,日光正毒,井台上湿漉漉的,青苔绿得发亮。
厨房里飘出饭菜香,婆子探出头来:“大小姐醒了?饭温在灶上呢。”
她应了一声,福禄这时从厨房提着食盒走出来,笑盈盈地看着鱼舟,“大小姐若再不醒来,婢子怕是要以下犯上了。”
鱼舟懵懵懂懂从屋子里走出来,原本好像知道自己想要去做什么,眼下闻到饭香,便先用完了膳食,带着福禄又走出了府。
熬了半宿的她急切地想要在外面找些新鲜的事物填充自己空掉的脑子。
走走停停,她们无意识地来到一家酒楼。
是长街东头那座桃源楼,江都城里最大的酒楼。
三层飞檐,黑漆招牌上三个金字,楼下散座,楼上雅间,中间搭着一方小小的高台,三面围着雕花栏杆,台上一桌一椅一扇一醒木,便是说书先生的地界了。
鱼舟眼睛亮亮的看着说书的地界,若是有朝一日自己写出来惊才绝艳的话本,也是能够交给各大酒楼里的说书先生一一传唱。
午后申时,日头偏西,楼里正上客。跑堂的端着盘子满场飞,酒香混着菜香,人声嗡嗡的。
二楼雅间的帘子半卷着,偶尔传出几声压低了嗓子的笑。
鱼舟刚刚用过膳,就只要了个雅间,点了壶茶水,和福禄一起等着说书先生的到来。
说书先生上了台,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长脸,下巴上一撮花白山羊胡,穿一件半旧的布衫,袖口挽着,露出瘦骨嶙峋的一截手腕。
他手里捏着把折扇,扇骨磨得油亮,扇面上什么也没画,只题了四个字“且听下回”,看来是打算在最后的时候面对大众一亮相,当做结束。
他往椅子上一坐,折扇往桌上一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
满楼的人声便矮下去,像潮水退了一截。
醒木一拍,“啪”的一声脆响,满楼都安静了下来。
“今日不说三国,不说水浒,”老头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着满堂,“说一桩前朝公主的风流韵事。”
楼下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老头也不恼,折扇一展,扇面上那四个字晃了一晃。
“诸位看官,前朝末年,有位安宁公主,生得那叫一个花容月貌,偏又性子刚烈,不爱红妆爱戎装,十五岁便跟着她的父皇上了战场。
后来城破国亡,满宫妃嫔投井的投井、悬梁的悬梁,唯独这位公主,换了男装,骑着一匹白马,从北城门杀出一条血路,从此不知所踪。”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拿眼扫了半圈,见满堂人都竖着耳朵,才不紧不慢接着往下说。
“有人说她去了江南,隐姓埋名,开了一间绣庄。有人说她漂洋过海,去了东瀛。还有人说,她就藏在咱们江都城里,开着一间小小的书铺,每日翻翻书、喝喝茶,从前的刀光剑影,全当是上辈子的事。”
楼下有人笑道,“先生,您这说的是公主还是江湖侠女?”
说书先生把折扇一收,扇骨在掌心敲了两下,压低了嗓子:“侠女也罢,公主也罢,只一件是真的,这位安宁公主,当年曾与一位将军订过亲。那将军姓什么,叫什么,史书上没写。
只晓得城破那日,将军在城南力战而死,公主在北门突围而出。两人隔了一座城,谁也没见着谁最后一面。”
满堂静了静。
“后来呢?”有人忍不住问。
“后来啊——”说书先生拖了个长腔,折扇又展开,扇面上“且听下回”四个字晃了晃,“后来有人曾在江南见过一位妇人,每年清明,必到一座无名坟前烧纸。坟前无碑,只种着一棵梨花树。有人问她祭的是谁,她只说‘一个欠了我半世安稳的人’。”
老头端起茶碗,慢悠悠又抿了一口,眼睛从碗沿上头扫了半圈,把满楼人的脸色都收进眼底。
鱼舟坐在雅间,面前一碗凉茶早见了底。抬头时,正望见二楼雅间的竹帘掀了一角,露出一截青色的袍角。
帘子很快放下了,可她已经认出了那转瞬而逝的一幕,那洗得发白的青布,袖口挽着露出瘦而长的一截手腕。
他方才和她一样一直在楼上,听完了整场。
鱼舟低头看自己的茶碗,碗底沉着两片菊花瓣,被水泡得发白。
耳边还响着那句话“一个欠了我半世安稳的人。”
如果说在这个朝代早晚都要结亲,她宁愿和一个她喜欢的人走过四季,看遍花开花落,她知道这对他来说很是突然,而且她身为家中独女,家中留她到二十,也是希望她到时候能招赘入门,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想到这里鱼舟出了雅间,她想再看一看那人,她想问一问他,他愿不愿意入赘给她,她家中还算富足,能让他后顾无忧的做他喜欢的事,比如义诊之类的,也能为他治愈眼伤,鱼舟算着自己身上的筹码,越来越觉得她未来可期。
桃源楼二楼的雅间,竹帘半垂,隔开了说书声和楼下的喧嚷。廊道窄而长,铺着暗红的旧毡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日头从廊窗斜射进来,把她半张脸映得发白,另半张隐在阴影里。
迎面来了一个人。
她先觉出不对的是气味,一股凛冽的皂角味,不知道这样形容的对不对,鱼舟先是感觉到冷入骨髓的气息,混着皮革和铁器,像冬日刀锋贴在皮肤上,在这热气蒸腾的天,莫名让人深刻。
而后是极轻的脚步声,比猫还轻,踏在旧毡毯上竟听不出半点声响。
若非鼻尖先闻到了那股冷意,她几乎要与他撞个满怀。
她侧身让到廊边,背贴着板壁,来人从她面前走过,极短的两步,让她余光里扫见一角玄色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刀鞘上铜活擦得锃亮,映着廊窗漏进来的光,一闪而过。
那人身形高大,肩背挺阔,步子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习武之人特有的从容。
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和一道紧抿的唇线。
她心口猛地一跳。
刀光、滚落的头颅、玄甲黑马、阴影里那双冷得像淬了寒铁的眼。
是他,是城门口那个人。
怎么可能,她现在可是在江都城,哪有那么倒霉的运气能遇到同一个办事的锦衣卫。
那人脚步未停,自她身侧一掠而过,仿佛她只是廊边一根柱子、一盆摆设。
可就在错身那一刹那,他斗笠微微偏了一偏,像被风吹的,又不像。
她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她,也不确定他看的是她的脸,还是看眼前的路。
玄色的背影很快没入廊道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廊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说书先生的声音从楼下隐隐传上来,像隔了一层。
她靠在板壁上,缓了缓,才发觉自己的手竟然在发抖,心理留下的阴影竟能影响到现在的她,简直恐怖如斯。
说书先生正说到前朝公主突围出城那一节,比起刚才的大概,现在讲的详细了不少。
醒木一拍,赢来满堂喝彩。
她慢慢直起身,往刚刚看到的雅间走去。
经过方才那人站过的地方,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皂角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方才离得太近,那人飞鱼服的革带擦过她腕子,留下一道灰扑扑的印子。
看来也不过是个在辛苦忙碌的人,鱼舟拍了拍自己的脸,宽慰着自己,赶快将那些让自己不舒服的东西从自己脑海里赶出去。
鱼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刚刚掀开帘子的那个雅间,看到里面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什么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