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她，与猫》春之禾木

11、聊天 “呼～

　　“呼～画完啦～”初柳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跟着松弛下来，抬眼望向墙上挂着的时钟，指针静静落在晚上八点。书桌的台灯淌出暖黄的光，铺满整张桌面，长短不一的铅笔、炭笔零散地斜靠在画纸一角，橡皮碎屑浅浅积在画板边缘。她撑着桌沿缓缓起身，椅子在地板上轻轻蹭出一声细响，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清水冲掉指缝、指甲缝里残留的炭笔灰，黑色的墨色顺着水流盘旋下沉。
　　回到桌边，她拿起小碗，吃掉里面剩下的几块葡萄与草莓。冰凉甜润的果肉滑进喉咙，消解了长时间画画积攒的干涩。吃完，她端起空碗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作响，水流冲刷着白瓷碗壁，泡沫顺着碗沿缓缓滑落。四月夜晚的风从厨房纱窗钻进来，带着楼下草木淡淡的清香。
　　“妈妈，我吃完水果啦，我把碗洗了放到橱柜里了。”初柳朝着卧室的方向轻声喊，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轻轻回荡。
　　妈妈在卧室应了一声，语调温柔。初柳应声走回自己房间，弯腰把速写作业、笔盒一一收拢，整齐放进手提袋里。画具一件件归位，收拾妥当之后，她拿上睡衣走进浴室洗澡。温热的水漫过肩颈，洗掉伏案一下午积攒的疲惫。
　　洗完澡，她用毛巾裹住湿漉漉的头发，站在镜子前，拿着吹风机。嗡嗡的暖风拂过发丝，潮湿的发梢一点点变干，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吹完头发，初柳踩着柔软的棉拖鞋走回床边，慵懒地躺倒在床上，随手拿起手机。卧室只留了一盏小小的夜灯，柔和暖光静静铺在被子褶皱上，整个房间安安静静，只能听见窗外远处偶尔掠过的车辆声响。
　　她点亮手机屏幕，淡蓝色的微光映在眼底。
　　“已经9点了吗？时间过得这么快。”初柳指尖划开消息页面，一眼看见伊朵发来的好几条未读消息，密密麻麻排在对话框里，吓得她微微一怔。
　　“这丫头到底有多无聊呀，画完作业了吗？一直给我发信息……”初柳嘴角不自觉扬起一点无奈的笑意，指尖慢慢滑动屏幕，一条一条翻看伊朵发来的消息。
　　“初柳～你在干嘛？”
　　“初柳～你怎么不回我啊～呜呜呜…”
　　“说好要跟我讲那个事情的（哭）”
　　“你不会睡着了吧？”
　　“嗯？你难道还在画作业嘛？”这是伊朵发的最后一条消息，发送时间已经隔了有几分钟了。
　　初柳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心里想着，要不直接给她回一通电话吧。她刚点开拨号界面，还没有按下拨通键，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界面跳出伊朵的名字。初柳冷不丁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吓了一跳，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稳住呼吸，按下接听键。
　　“初柳——！！”伊朵从电话那头用特别大的声音喊道，高亢的声响顺着听筒冲过来，震得初柳耳朵一阵发麻，连忙把手机挪远了一点。
　　“我在我在，你先深呼吸冷静一下…”初柳压低声音，带着笑意温柔地安慰她。
　　“我在家掐指一算，估摸着你差不多收拾好了，所以我就给你打了这通电话，嘻嘻…”电话那头，伊朵正站在床上，光着脚，一手叉着腰，昂起头，眉眼满是得意地说道，床垫随着她轻微的动作轻轻弹动。
　　“对呀，你最厉害了。”初柳靠在床头，在电话这头用宠溺的语气跟她说。“对了，你今天晚上去沈星航家吃饭，吃的怎么样？你俩没有当着阿姨的面打架别嘴吧？”
　　“阿姨家的饭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说到沈星航，他太过分了！他当着阿姨的面说我对转校生犯花痴，还嘲讽我长得矮！”伊朵愤愤地吐槽，话音没过两秒，又忍不住笑出声，“好在阿姨还是向着我，把沈星航说了一顿，哈哈……”伊朵在电话那头笑得格外响亮，清脆的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
　　初柳贴在手机边静静听着，唇角弯着，心底悄悄感慨：这个傻闺女，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看出来沈星航对她藏着的心意啊。
　　伊朵话说到一半，忽然一拍脑门，想起正事。“对了初柳，我有事儿要问你呢，怎么光顾着我一顿说了。”
　　“嗯？你要说什么？”初柳疑惑地问她，指尖无意识捻着被角。
　　“就是你和陈之涵啊！你跟他上午还不合来着，怎么下午过了一个大课间，气氛就那么好了！别想逃过我的火眼金睛！”伊朵的八卦之魂瞬间点燃，语气带着满满的好奇。
　　“啊，你说那个啊……”初柳缓缓开口，把白天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解释清楚，也跟伊朵说了放学之后，在校门口小吃街、遇见流浪小猫的所有事情。
　　“那要是这么说的话，他这人也不差，哦吼～这不会是那个什么的前兆吧～”伊朵用调侃的语气说道，尾音拖长，带着看热闹的趣味。
　　初柳立马打断了伊朵的话，语气认真：“打住，我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不会有这种打算，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而且我跟他也不过就认识一天，别自作多情了。”话音落下，初柳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起一段不堪回首的回忆。
　　画面在脑海里缓缓铺开，聊天记录一页页翻过，屏幕上是当初自己苦苦挽留的文字。场景一转，画面里一男一女静静站在眼前，那个女生哭得肩膀不停颤抖，伤心地垂着头，男生眼神淡漠地望着她，没有半分动容。那个泪流满面的女生，分明就是从前的初柳。心口轻轻揪了一下，淡淡的酸涩漫上来。
　　“初柳？初柳？！”伊朵连声的叫喊声猛地打断了初柳沉陷的回忆。
　　“嗯，嗯，我在听。”初柳回过神，轻轻眨了眨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好啦好啦，是我不好，让你想起不好的事情，开心点开心点，快点到礼拜天，我们一起出去玩～！”伊朵察觉到她情绪低落，连忙放软声音安慰道。
　　“好。朵朵……”初柳开口，话到嘴边又停住，欲言又止。
　　“嗯？怎么啦？”伊朵疑惑地问道。
　　“没事，不晚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学呢。”初柳轻轻摇头，不打算继续说下去。那些藏在心底不安的疑问，她暂时说不出口。
　　“那好吧，早点儿休息，拜拜，明天学校见！”
　　通话挂断，听筒里归于寂静。初柳放下手机，静静地盯着天花板。其实她最后想问的是：朵朵，你不会突然离开我的吧，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吧……可是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过往的阴影，总让她害怕身边重要的人会骤然走远。
　　初柳放下手机躺平，闭上眼睛想歇一歇，可“分手吧”那条简短冰冷的消息，又不受控制浮现在脑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心脏微微发沉。
　　“叮—！”
　　手机消息提示音骤然响起，初柳猛地一下睁开眼，被这一声提示惊得呼吸一顿。她侧过身子拿起手机，点亮屏幕，看见班级群里班主任邀请进来了一个新成员。
　　班主任：“@陈之涵，这位是咱们班今天来的新同学。”
　　陈之涵：“大家好，我是陈之涵。”
　　初柳的好奇心作祟，指尖点进陈之涵的个人主页。点开头像，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猫咪安静的背影。她再往下滑动，又注意到他朋友圈背景图，浅浅的深色底面上印着一枚小巧的猫咪爪印。
　　“看来他也蛮喜欢猫的嘛，那我晚上问他的时候为什么脸色那么难看？搞不懂。”初柳微微蹙眉，低声自言自语。
　　她看得入神，没有留意自己指尖误触，连续点了两下头像，不小心“拍了拍”陈之涵。等她退出主页页面之后，才看见那条拍一拍提示。
　　“我的天，臭手，你都干了些什么，还能撤回吗？！”初柳脸颊瞬间烧起来，满是尴尬，连忙长按那条拍一拍消息，手指紧张地微微发颤。
　　“呼～幸好还能撤回，但愿他没看见…”初柳长长松了一口气，抬手捂住发烫的脸颊，心里默默祈祷。
　　另一边，陈之涵写完作业之后，也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玩手机。房间只开了屏幕微光，淡淡的蓝光映在他清瘦的脸上。看见消息栏弹出“拍一拍”的提示时，他指尖顿在屏幕上，安静地看了两秒。这一下勾起了他的好奇心，点进初柳的主页。头像和朋友圈背景，果然都是她家那两只猫咪，画面里小猫慵懒蜷着身子，柔软可爱。
　　四月的夜色安静笼罩整片小区，窗外树影在路灯下轻轻摇晃，偶尔有几声远处虫鸣。不知不觉快到十点半。初柳房间里静悄悄的，窗外夜色沉沉落下来。初柳把手机放到枕头边，心底悄悄祈祷，希望他没有注意到那条拍一拍。她调整姿势躺好，缓缓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放缓，沉入梦乡。
　　陈之涵这边，他正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安静回想傍晚初柳蹲在路边，轻声询问自己有没有养猫的对话。指尖无意识摩挲手臂上那道旧疤痕，心底反复琢磨。随后他嘴里低声嘟囔道：“养猫吗…要不要再跟爸妈商量商量…可是怎么才能让他们同意…”思绪翻来覆去，想着想着，陈之涵缓缓闭上了双眼，慢慢坠入夜色。
　　窗外的月亮穿过薄云，淡淡的银辉洒在两扇相邻的窗户上。一栋楼里，两间卧室，两个心事各异的少年少女，在同一个安静的春夜里，各自带着心事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