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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风雨欲来 ...


  •   1944年10月2日下午,第506伞降步兵团的车队开上了奈梅亨大桥。

      卡车一路向北,引擎声混在雨里,听着发闷。车轮很快陷进下莱茵河与瓦尔河之间那片逼仄低洼的平原。这块地方地势比海平面还低,大兵们私底下都叫它“岛屿”。

      在泽滕村外狭窄的泥道上,他们迎面碰上了撤下来的英国第43步兵师。

      两边的卡车在窄路上错车,车篷几乎蹭在一块儿。对面的英国兵全缩在湿透的风衣里,钢盔压得很低,脸上糊着发黑的稀泥。

      韦伯斯特扶着车厢护栏探出头去,迎着风问了一句:“前面的防区怎么样?”

      靠在车板上的一个英国下士连头都没回,硬邦邦地甩过来一句:“是个见鬼的泥坑,兄弟。祝你们好运。”

      “听见了吧,就没给咱们派过像样的地方。”瓜奈若把步枪往怀里揽了揽,“托科阿爬山,诺曼底钻灌木丛,现在又把人扔进烂水沟里当蛤蟆。”

      “少念叨两句吧,至少水沟里不用天天挨扫射。”马拉其把迫击炮底座稳在腿间,朝旁边的莫尔使了个眼色,要了半支受潮的烟。

      车队在兰德韦克村外停了下来。

      北面横着一条七米多高的防洪大堤,堤顶那条通往渡口的土路被雨泡得全是烂泥,再往外就是下莱茵河。麻烦的是河对岸的山林全在德国人手里,对面的观察哨只要架起望远镜,平原上的动静一览无余。

      村中央是一栋被炸掉半截屋顶的砖房,一楼背风的屋子被空出来,当成临时急救站。

      按照规定,作为红十字会的佩妮本该留在后方的野战医院。但前线伤亡激增,后撤的道路又被泥泞瘫痪。面对急缺的外科人手,团军医索性将错就错,默许了把这个动作利索的女孩暂时留在火线救急。

      急救站里的汽灯咝咝响着。佩妮站在拼起来的木桌前,额角全是虚汗。她用剪刀绞开伤兵的裤管,伸手摸了摸红肿的踝骨,见骨头没裂,手脚麻利地缠上绷带打了个结。

      木门响了一声,裴秋抱着几卷刚用开水煮过晾干的纱布走进来,顺手放在弹药箱上。

      营部那叠缴获的德军先头步兵测绘图和通讯抄件刚译完,尼克森便夺走了裴秋手里的铅笔,硬是将她撵出了那间满是烟草味和电台嘈杂声的小屋,美名其曰让她出去透口气。

      “刚才天上那动静到底是什么?”佩妮在水盆里洗着手,回头问道。

      “是喷气机,德国人的新飞机,没有螺旋桨。”

      “这仗真是打得越来越荒唐了。”佩妮拿起水壶抿了一小口,疲惫地扯了扯嘴角,“天上飞着那些闻所未闻的高科技怪物,地上却逼着我们缩在一战水准的烂泥坑里抠战壕。上一辈人受过的罪,我们一点都没落下。”
      “刚才折回村口的时候,我瞧见杜克曼他们排了。他们正在顺着大堤南侧排布警戒哨。”

      话刚说完,救助站的木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威廉·杜克曼把脑袋探了进来。他满脸都是泥灰,手里拎着钢盔,进门前,他小心翼翼地把靴底的大泥块在门槛上蹭掉,才放心走进来。

      “报告长官,杜克曼前来报到。”杜克曼咧开大嘴笑了。

      佩妮嘴上念叨着“你怎么带着一身泥就进来了”,人却已经快步迎了上去。

      杜克曼将钢盔随手往脚边一撂,伸手便将未婚妻严严实实地扣进了怀里。他将下巴埋在佩妮的颈窝里用力蹭了蹭,满足地深吸了一口气:“整条大堤上全是烂泥味道,就你身上是干净的。”
      “全是水,别蹭了……”佩妮推搡了两下,那点力道与其说是抗拒,倒不如说是纵容。她环住了男人的后背,仰起脸看着他,“你们排的位置定下了?”

      “差不多了,正准备在防线南边挖坑呢。”杜克曼看着佩妮,趁着她说话的功夫,低头在她额头上结结实实亲了一口,又凑过去在嘴唇上亲了一下。
      佩妮顺从地仰着头任由他索取,末了踮起脚尖,在他下颌那层新冒出来的坚硬胡茬上回吻了一下:“晚上巡逻把羊毛围巾裹好,别冻着。”

      杜克曼从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个被油纸仔细包着的小包裹,塞进她掌心:“路过阿纳姆外围被炮弹震塌的杂货铺时顺手抠出来的。是薄荷糖,没化,干净着呢。”

      佩妮低头剥开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又剥开另一颗,直接抵进了杜克曼的唇间:“快回排里去吧,别让霍尔少尉满世界抓你。”

      “明天下哨我再过来。”杜克曼松开她,捡起钢盔戴上,转身跑出门外。

      看着杜克曼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泥泞的拐角,佩妮把手里的薄荷糖纸仔细折好,塞进白大褂的口袋。她转过身,看着正抱着水杯取暖的裴秋,忍不住挑起了话头。

      “秋,你和温特斯连长最近怎么样?”佩妮靠在木桌边,语气里带着小女孩恋爱时那种特有的满足与好奇,“你们俩明明离得这么近,怎么一天到晚也见不着几面?”

      裴秋顿了一下:“我俩挺好的。就是太忙了。他有大堤那边一英里半的防线要排布,营部这边也堆满了德国人的调令文件。”
      但事实上,在佩妮并不知道的那个前天夜里,她其实是见过温特斯的。只不过那场相聚的短暂程度,自然比不了佩妮和杜克曼这对情人见面的甜腻氛围就是了。
      佩妮皱了皱鼻子,带着点替朋友打抱不平的娇嗔:“他可真是一点都不浪漫。好歹威廉还知道抽空跑过来瞧瞧我,跟我说两句话。温特斯连长简直像个长在地图板上的木头人。”

      裴秋听着佩妮的抱怨,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把水杯撂下,走到佩妮身边,一边帮她整理散乱的药棉,一边打趣道:“让迪克当着全连大兵的面,跑过来和我像两只坠入爱河的小麻雀一样互啄个没完,他大概宁可端着枪去单挑一辆坦克。”

      “嘿!”佩妮反应过来,气结地用手肘撞了一下裴秋的胳膊,笑着瞪她,“你骂谁是互啄的小麻雀呢!”

      两个女孩在昏暗的急救站里轻声笑闹了片刻,连日来笼罩在心头的压抑仿佛被这短暂的温情驱散了大半。裴秋侧头看了看窗外阴暗的天色,拍了拍大衣上的褶皱:“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裴秋同佩妮道了别,走出急救站。她顺着泥泞的碎石路走向东面的农舍。

      路过马厩门口,一阵粗重的犬吠声就传了过来。

      弗洛伊德·塔尔伯特正蹲在马厩的干草堆旁,手里拿着半块干硬的饼干。在他身前,趴着一只体型很大的德国牧羊犬。大狗浑身是泥,毛发打成了结,右后腿有点瘸,正警惕地盯着塔尔伯特手里的饼干。

      “别叫了,小家伙,尝尝这个。”塔尔伯特小声哄着。

      “这狗是从哪儿来的?”裴秋放慢了步子。

      塔尔伯特抬头看见是裴秋,连忙拍拍膝盖站起来:“裴!它是我们在大堤底下的排水渠里扒拉出来的。估计是荷兰老乡撤退时跑丢的,掉在淤泥坑里爬不上来。”

      大德牧竖着耳朵,原本还带着防备,但当裴秋慢慢蹲下身子、平摊开手掌时,它耸了耸鼻子,迟疑着凑上前,把湿漉漉的大黑鼻子贴在她的掌心嗅了嗅。

      裴秋伸手轻轻揉了揉它宽阔的头顶和耳根。大狗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紧绷的身体松了下来,干脆趴在地上,把毛茸茸的大脑袋直接搁在了裴秋的靴面上。她笑了笑,把塔尔伯特给的饼干捏碎,放在手心里喂它。大狗伸出温热粗糙的舌头,几下就把饼干碎舔得干干净净,尾巴在泥地上轻轻拍打着。

      鲁兹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从马厩里走出来,见状乐了:“嘿,塔尔伯特,你这是打算给E连领编外侦察兵?”

      “我给它取了个名,叫‘扳机’,怎么样?”塔尔伯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鲁兹喝了口茶,打量了一下这只狗:“‘扳机’?不错,挺有劲的,我喜欢这名字。”

      裴秋拍了拍“扳机”的脖子站起身:“我该回去找尼克森上尉了,先走一步。”
      “不用跑远,上尉就在隔壁那间屋子里。”塔尔伯特朝着身后的木门偏了偏头,“当然,我们的连长也在里头。”

      当裴秋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理查德·温特斯正伫立在那张用弹药箱拼凑起来的窄木桌前。他微微躬着背,两只宽大且满是擦伤的手掌撑在桌面边缘。
      事实上,在尼克森顺手将茶杯顿在桌面边缘、并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玩味神色抬眼瞧向裴秋之前,那个原本正手执红蓝铅笔在图纸上飞快标划着的理查德·温特斯,就已经因为那阵熟悉的脚步声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将铅笔搁在图纸的凹陷处,指了指自己手侧那个还算干燥完好的空弹药箱:“坐下歇会儿,外头冷得很。”

      而当裴秋依言走近并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时,原本还在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图纸的尼克森,终于忍不住挑了挑眉,顺口打破了那份几乎要流淌出蜜意来的静谧:“救护站那边应付得过来吗?”

      “杜克曼刚才去过了,”裴秋迎着尼克森的目光,“还给佩妮塞了半包薄荷糖。”

      “听见没有,迪克?”听到这样一句回答,尼克森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顿时更深了,他甚至斜斜睨了温特斯一眼,语调里满是调侃的意味,“瞧瞧人家那对,前线后方互通有无、配合得有多默契。行了,我想我得去外面抽根烟,顺带瞧瞧吉普车的防滑链套上了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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