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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她的怀抱   9月2 ...

  •   9月26日,雨声掩盖了松树林里的一切响动。

      “听。”温特斯靠在积水的散兵坑边缘,突然抬起手,叫醒了昏昏欲睡的尼克森。

      尼克森睁开眼,侧耳倾听了几秒。
      “履带和重型卡车的引擎声...他们在后撤。”

      “不仅是后撤。他们在彻底放弃这个突出部,等天亮我们就推出去,占领公路。”

      三个小时后,黎明的微光终于穿透了铅灰色的云层。

      E连的士兵们端着武器走出松树林。他们没有遇到任何火力阻击。经过了整整一天的拉锯,昨天那片让两辆英国坦克化为废铁的开阔地,此刻只剩下一片散发着焦臭味的烂泥塘,以及横七竖八的德军尸/体。

      温特斯带着军士长利普顿走在公路上。他们停在了一个被彻底炸毁的德军机枪掩体前。

      “马拉其和营部的81毫米迫击炮干的。”利普顿看了一眼弹坑的深度和位置。

      温特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越过那一堆扭曲的枪管,落在了掩体边缘的一具尸/体上。

      那是一个年轻的德国伞/兵,仰面朝天躺在泥水里。引人注目的并不是他的死状,而是他脚上那双崭新、做工精良的带钉伞/兵靴。

      温特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他脚上那双从诺曼底一直穿到现在的靴子,皮面早就裂开了几道大口子,甚至能看到里面被泥水泡脏的袜子。

      “连长?”利普顿疑惑地看着温特斯突然把步枪背到身后,径直走向那具尸/体。

      温特斯一声不吭地走到死去的德国伞/兵面前,直接在泥地里坐了下来。他抬起自己的右脚,将满是泥浆的鞋底,直直地贴上了那具尸/体的鞋底。
      当一个士兵在冰冷的泥水里泡了十天之后,一双不漏水的靴子,远比华盛顿颁发的任何勋章都来得实在。

      比对了片刻后,温特斯收回了腿。

      “真见鬼。”他坐在尸/体对面,叹了口气,“差了半寸,穿不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继续拖着那双灌满泥水的破靴子向前走去。对于这场耗时十天、代价惨痛的战斗,这位指挥官没有发表任何胜利演说。因为在更高的战术层面上,这里根本不存在胜利。

      “迪克,我们白打了。”

      尼克森快步跟上温特斯,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从营部抄收来的电报。

      “什么意思?”温特斯停下脚步。

      “安海姆那边的消息,英国第一空降师彻底完了。”尼克森将电报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昨天晚上,他们终于突围撤回了防线,但活着回来的不到两千人。”

      与此同时,于登临时救护站。

      “告诉她,弹片穿透了这孩子的肩膀,但没有伤到动脉。”军医一边将止血钳扔进满是血水的铁盆里,一边对着裴秋快速说道,“缝合后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裴秋转过身,看向旁边那位浑身发抖的老妇人。她并不会说流利的荷兰语,但这几天的连轴转让她摸出了一些门道。借着荷兰语与德语在词根上的相似性,她勉强拼凑出几个刚从平民那里学来的单字,夹杂着简单的德语和手势,向对方解释了伤情。

      “孩子没有伤到骨头,很快就能恢复。”裴秋放慢语速说道。

      听懂了几个关键词的老妇人哭着抓住裴秋的手连声道谢。裴秋握住对方粗糙的手指,用力按了按,便立刻走向下一个发出痛苦呻吟的担架。

      下午时分,团部的撤退命令终于下达。

      全团冒雨徒步返回于登。没有卡车,没有热食,队伍像一群游魂,在泥泞中疲惫跋涉。直到天完全黑透,这支拖着沉重步伐的队伍才终于进入了于登镇。

      “马拉其!你的包裹!”

      “鲁兹,这里有你两封信!”

      “戈登,你母亲寄来的!”

      军士长利普顿站在屋檐下,借着微弱的手电筒光芒大声念着名字。看着那些来自大洋彼岸的字迹,在这短暂的片刻里,这群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伞/兵们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在荷兰的这场苦战,真的已经结束了。

      温特斯仔细检查了所有的明碉和双哨布置。在确认连队的防御网没有任何死角后,他才走回连部,从利普顿手里接过了属于自己的两封信。

      他靠在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下,拆开了第一封。那是母亲寄来的。

      信纸上带着家里熟悉的肥皂味。母亲在信里絮叨着宾夕法尼亚州提早到来的秋风,他的妹妹安最近又长高了许多,信的末尾,母亲郑重地叮嘱他,每天晚上睡觉前一定要记得祈祷。

      温特斯看着“睡觉前”这三个字,忍不住扯了一下嘴角。他已经有整整十天没有真正意义上地睡过一个觉了。

      第二封信来自迪埃塔,他在国内的笔友。

      作为损友,迪埃塔的信件总是带着点轻松的调侃:“报纸上说荷兰的雨下得很大,你现在肯定正泡在泥浆里。希望你能幸运点,有一双不漏水的好靴子。”

      温特斯看到这里,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正往外渗着泥水的破靴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紧接着,信件的下一段话让他停住了目光。

      “顺便一提,你在之前的信里几次提到了那位叫裴秋的中国姑娘。如果哪天你手里拿的是相机而不是步枪,记得寄一张她的照片回来。我们大家都很想看看,到底是怎样一个友善又了不起的姑娘,能让那个口口声声说着:‘事实上我甚至不会吻女孩的手,因为作为士兵我不想让更多人认识我。①’的温特斯长官突然转性了,哈哈哈。好了,让我们少些调侃,多些真挚吧。期待你下一次的回信。注意安全。你的朋友,迪埃塔。”

      温特斯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将信纸叠好,妥帖地塞进了内侧口袋。

      迪埃塔信中的那些闲话不由自主地盘桓在他的脑海里。那些来自遥远家乡的善意好奇,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将他从炮火连天的前线拽回了人间。这十天里,他满脑子都是防线、弹药和伤亡数字。直到此刻,借着信件带来的那点微弱的和平实感,那种被强行压抑的疲惫才连同着心底最深处的眷恋,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他迫切地想要见到他的恋人。

      温特斯推开门,大步走进了雨夜。他先去了临时营部,没有看到裴秋的影子;转头去了医护点,几个正在收拾药品的军医告诉他,裴秋很早就交接完工作离开了。温特斯在街上向两名巡逻的哨兵打听了一下,才顺着方向,走向了镇子深处。

      在一处僻静的房檐下,他找到了裴秋。

      温特斯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裴秋正靠在墙角休息。她闭着眼睛,揉着自己发酸的手腕。连日的超负荷连轴转,让秋整个人透着一种肉眼可见的疲惫。
      看着她这副强撑着没有倒下的模样,温特斯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揉捏了一下,泛起一阵真实的酸涩与柔软。

      听到靴子踩在泥水里的脚步声,裴秋睁开眼,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男人。

      “怎么不回去休息?”她看着走近的温特斯。

      “刚布置好换防,来看看你。”

      他向前迈了半步,低下头,将脑袋深深地埋进了裴秋的颈窝。
      裴秋被这股力道压得微微往后退了半寸,脊背贴上了粗糙的砖墙。她立刻稳住了重心,伸手环住了他宽阔的后背。

      温特斯的衣服又湿又冷,布满了泥浆和干涸的汗水。在这方狭小隐蔽的角落里,温特斯闭上了眼睛。颈窝处传来的温热脉动顺着皮肤传达到他的神经,那是鲜活的生命体温。
      在无人打扰的私密时刻,这个习惯了为全连人生死负责的男人,才敢毫无保留地交出自己的软弱。他贪恋着这份真真切切的拥抱,并且意识到只要这个人还在怀里,这场满是烂泥的战争就有了熬下去的意义。

      裴秋发酸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她抬起手,指尖穿过他被泥沙凝固的短发。触碰到发根处的泥垢与汗湿,她顺着他的后脑勺,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梳理着。

      十几米外,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踩碎了水洼。

      尼克森拿着一份刚从团部带出来的加急文件,顺着哨兵指引的方向找了过来。转过街道拐角,他一眼就看到了墙角紧紧依偎的两人。

      尼克森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看着温特斯彻底放松下来的脊背,哪怕再不合时宜,他也实在不忍心出声打断这场难得的温存。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无奈地叹了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抱歉打扰了你们的休息,迪克。”尼克森将那份文件递到温特斯面前,“但长官们显然不打算让我们在这个镇子里睡个好觉。101空降师接到重新部署的命令。”

      温特斯直起身,眼底的疲惫瞬间被军人的警觉所取代。他接过文件:“去哪儿?”

      “往北。莱茵河下游和瓦尔河之间的一片狭长地带。”尼克松森指了指电报上的坐标,“那里被称为‘岛屿’。德国第363国民掷弹兵师,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们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她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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