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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悼念仪式 转天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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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天清晨,506团营地。
E连的晨跑队伍已经在操场上列队完毕。杜克曼站在第二排,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昨晚在橡树林里的那场意外让他一整夜都没睡踏实,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今天被连长找个由头扒掉一层皮的准备。在军队里,长官想折磨一个列兵根本不需要理由。
温特斯走到队伍正前方。他的神态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目光平静地扫过全连,最后停在杜克曼的方向。
“杜克曼。”
杜克曼猛地挺直腰板,声音大得有些劈岔:“到,长官!”
队伍里传出几声极力压抑的咳嗽。
温特斯看着他:“你的鞋带松了。系好它,归队。”
杜克曼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脚,蹲下系好鞋带,重新站回队列。温特斯没有再看他,直接抬腕看表,下达了起步跑的口令。
一场原本在士兵们心里预演了无数遍的风暴,就这样以一种平淡收场。
到了傍晚,这种平淡在E连内部发酵成了一种隐秘的活跃。
裴秋抱着一叠德文缴获文件穿过营区广场时,乔治·鲁兹、比尔·瓜奈若和马拉其正坐在木箱上抽烟。看到她走过来,鲁兹站直身体,敬了一个过分标准的军礼。
“下午好,裴小姐。今天的天气真不错,非常适合去树林里散步。”
□□们向来缺乏对长官私生活的敬畏心。在随时可能丧命的战争里,任何一点关于上级的桃色新闻,都会成为他们用来对抗死亡恐惧的消遣。这群年轻的士兵正在用他们特有的方式,试探并消化着连长那令人震惊的私生活。
裴秋停下脚步,看着这几张憋着坏笑的脸。她没有回避,只是语气平稳地开口:“下午好,先生们。我听说杜克曼今天早上活着跑完了全程,看来你们连长的心情确实不错。”
这句话直接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大兵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毫无顾忌的哄笑。马拉其走上前,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最重的那部分文件。
“老天,秋,你都不知道杜克曼昨晚在食堂里那副快要上军事法庭的表情。”马拉其笑着摇头,“以后要是连长再让我们背着迫击炮底座跑圈,我们就知道该去求谁了。”
“我会帮你们转达的。”裴秋在办公楼的台阶前停下,从他手里拿回文件,“祝你们今晚愉快。”
离开广场,营部办公楼的走廊显得格外安静。裴秋推开情报室的门。
尼克森靠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师部通报。听到推门声,他抬起头,顺手把那份通报反扣在了桌面上。
“我早上刚从马拉其那里赢了五块钱。”尼克森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那群傻小子昨晚在食堂打赌,非说迪克今天早上肯定会变着法子折磨杜克曼。”
裴秋把翻译好的文件放在桌上,顺手将散乱的铅笔归拢到笔筒里。她其实并不意外温特斯的处理方式。那个男人有着一套近乎苛刻的自我管理逻辑,他绝不会允许自己的私人情感越过军规的界限去惩罚一个士兵。
“你赌了什么?”裴秋问。
“我赌迪克连一句废话都不会多说。”尼克森笑了笑,“他们根本不了解迪克。他越是在意什么,就越会把公私分得清清楚楚。杜克曼要是今天早上因为左脚先迈出营房被罚,那才说明迪克真的有问题。”
门被推开。温特斯夹着牛皮纸文件夹走了进来。他摘下船形帽,看了看两人:“在聊什么?”
“聊你今天早上怎么给马拉其的钱包放血。”尼克森靠向椅背,顺口将话题引向了工作,“后勤处那边怎么说?新兵的补给有着落了吗?”
“还在扯皮。”温特斯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把文件夹放下,“他们坚持要等下个月的配额,但我告诉他们E连现在连完整的作训服都凑不齐。”
裴秋安静地整理着桌上的德文记录,听着两个军官交换着营里的琐事。在军队里,只要长官们还在为物资配额和作训服扯皮,就意味着部队暂时还不用被拉上火线去填命。这种充满烟火气的抱怨,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直到温特斯把手头的文件归档,尼克森才重新拿起刚才被他反扣在桌面的那张纸。
“迪克。”尼克森的声音收起了刚才的散漫,“师部刚下的通报。”
他把那张纸推过桌面。
那是一份关于诺曼底阵亡将士纪念仪式的通知。时间定在本周日。
裴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对于那些没有上过战场的人来说,纪念仪式只是一场庄严肃穆的集会;但对于刚刚从诺曼底撤下来的E连而言,这无异于把刚刚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强迫他们再清点一遍失去的兄弟。
八月二十八日,星期日。
506团在利特尔科特庄园外围的草坪上举行了诺曼底阵亡将士纪念仪式。
两千名换上A类常服的□□集结完毕。方阵无声地铺陈在宏伟的英式古堡前。
泰勒将军站在麦克风前准备致辞。就在他开口的瞬间,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天际线滚滚而来。一整个编队的C-47运输机贴着庄园的树冠低空掠过。
巨大的引擎声彻底淹没了将军的演讲。方阵里没有人抬头。两千名士兵保持着立正姿势,直视前方,任由飞机巨大的十字形阴影从他们脸上快速扫过。
那是送他们去诺曼底的飞机。
扩音器里开始宣读阵亡名单。总共四百一十四个名字。
没有悼词,只有冰冷的字母排序。当念到“托马斯·米汉中尉”时,站在E连第一排的温特斯目光死死盯着正前方的虚空。对于这群幸存者而言,每一个被念出的名字,都代表着一段被永远留在法国灌木丛里的年轻生命。他们必须站在这里,用这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去确认那些曾经朝夕相处的兄弟已经彻底变成了阵亡名单上的一个代号。
与此同时,在几英里外的奥尔德本营区,裴秋正独自坐在S-1人事科的办公室里。
整个营部大楼十分安静。裴秋面前的办公桌上,堆放着几十个牛皮纸信封。
这些是过去两个月里,从美国本土寄来,却再也无法送达收件人手里的家书。按照军方规定,这些信件需要被盖上印章,然后原路退回。裴秋今天的工作,就是协助人事科核对这些信件上的名字与阵亡名单是否吻合。
战争的庞大与荒谬,往往在这些时刻显得尤为具体。前线的将领们在地图上推演着几万人的伤亡概率,而大后方的文职人员,则在安静的房间里,将这些概率还原成一个个具体的家庭悲剧。一个名字在庄园的扩音器里被念出来只需要一秒钟,但在这些信封上,它代表着一个母亲在堪萨斯农场里写下的絮语,或者一个妻子在布鲁克林公寓里寄出的期盼。
裴秋拿起一枚红色的橡胶印章。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面对这种成建制的死亡时,过度的悲伤是一种奢侈的消耗。活着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妥善地处理好这些遗留的痕迹,给那些远在大洋彼岸的家庭一个确切的交代。
她核对完一个名字,将印章按在信封的右上角。
“威廉·埃文斯,二等兵。”
红色的“Deceased(已阵亡)”字样,无情地覆盖了信封上原本清秀的字迹。
漫长的名单最终在一个以Z开头的二等兵名字处戛然而止。庄园的扩音器里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声。
人群在沉闷的军乐声中解散。温特斯没有立刻走向回去的巴士。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英国草坪。四百一十四个人留在了法国,而他们这些活下来的人,还要穿着笔挺的常服,继续向下一个战场走去。
营部办公室里,裴秋盖下了最后一个印章。
她将那叠厚厚的信封整齐地码放在纸箱里。远处的公路上,运送□□们归来的军用卡车正排成一列,缓缓驶入营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