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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后院草 ...

  •   后院草棚里的帮工妇女们已经开始收尾。

      乡下办酒席向来有不成文的规矩,多余的菜品由后厨帮工平分,算是大喜日子里主人家默许的隐形福利。但凡不是苛刻的人家,都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计较。

      冯家家底丰厚,更是不会在乎这些菜食。

      马淑英早早便挑了满满一大海碗好菜,都是开席前提前盛出的,打算带回家给自家男人和大女儿尝鲜。

      冯家为了给军官儿子撑场面,这次宴席置办得丰盛阔绰。

      冯力的妹妹匆匆跑进后院,神色有些急躁:“行了行了,都别忙活了,拿上工钱赶紧走。”

      一众帮工面面相觑,心里隐隐察觉不对劲。

      冯妹满心烦躁,直接拆开所有红纸包,将里面的旧币一股脑塞到众人手里,拆下来的红纸扔进灶台柴火里。

      火苗一卷,红纸瞬间燃成黑灰。

      马淑英身为掌勺大厨,拿到三万旧币工钱。圆脸婶子次之,领到两万。其余打杂帮工的妇人,每人七千旧币。

      要知道彼时海防团团长每月津贴也仅有八万旧币,一席帮工工钱如此可观,冯家的富裕程度一目了然。

      圆脸婶子拿着到手的工钱和分来的好菜,不急着回家,悄悄溜去前院探头探脑。

      可前院现在当兵的一个个身姿笔挺守在现场,气氛肃穆,她根本不敢靠近打探,只能悻悻折返回来。

      “前头吃席的宾客都走光了,就剩当兵的和两边的家人。”

      有人小声疑惑:“这才开席多久?宴席一半都没吃完,怎么就匆匆散了?”

      “我也没摸清头绪,那些军人守得严,我不敢凑近打听。”圆脸婶子心里痒痒的,却终究不敢多事。

      今日赴宴的人多,这场风波根本瞒不住,不消几日,定然会传遍整个镇子。

      主人家下了逐客令,众人不敢久留,纷纷拎着自家竹篮,装着分得的好菜,陆续离开了冯家。

      宴席散场了还不到两点,从镇上坐船回沙湾村顺水只要不到一个小时。

      马淑英想着手里刚结的丰厚工钱,又念着村里没有供销社,平日里买东西只能等流动小贩下乡,干脆带着陆依逛大集,置办些家里短缺的物件。

      大集依旧热闹不减,沿路摆满农户自发支起的小摊。

      新鲜瓜果、土鸡蛋、山菌野菜,叠着粗布鞋袜、手工农具,粮油、糖块。乡民们背着竹篓、挎着菜篮,穿梭在摊位之间,挑挑拣拣,一派热闹的市井景象。

      马淑英过日子精打细算,挨个摊位货比三家,最终入手了一小罐的花生油和一包黄糖。

      “小依,想吃点什么?阿妈给你买。”

      陆依蹲在一处禽苗小摊前,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阿妈,我们买两只母鸡回去生蛋吃。”

      沙湾村家家户户或多或少都会养几只鸡,陆家却一只都没有。

      一只半大的小母鸡,市价足足一万五旧币,几乎抵得上一趟出海的全部收入,算不上便宜。

      但海边养鸡着实省心省力,几乎不需耗费粮食喂养。

      清晨把鸡放到滩涂浅滩,随处可见的蟛蜞、滩涂小虫、嫩水草,都是小鸡的天然口粮,傍晚归家只需投喂少量米糠、谷壳碎,便能让母鸡产蛋勤快。

      高昂的市价,马淑英难免有些犹豫。

      摆摊的老头阅人无数,一眼看出她的心思:“我这儿还有鸡苗,划算得很。这笼是公母混的,一次性买十只,我算你八百一只。这边挑好的母鸡苗,最少一千三一只。”

      这个价位在集市上已然是十分厚道的实价。

      马淑英心里快速盘算:“我拿十只,七百一只吧。”省下的一千,还能再添置不少物件。

      老头爽快摆手应下:“行行行,给你了!”

      说罢他伸手准备进笼挑拣鸡苗,陆依忽然开口:“阿伯,我想自己挑。”

      她已经从那笼母鸡苗了观察到规律,信心满满。

      老头看向马淑英。

      马淑英笑着摆手:“让孩子试试吧。”

      得到准许,陆依小手利落伸进鸡苗笼里,接连抓了三把,不多不少,正好挑出十只鸡苗,放进刚买的小竹笼。

      老头看不出她有什么特殊手法,只当是小孩子贪玩,没放在心上。

      马淑英付了钱,陆依拎着小竹笼跟着走,想到小鸡养大后有蛋又有肉,心里美滋滋。

      马淑英也看出她的愉悦,笑着打趣:“这么喜欢养鸡,以后家里的鸡就全权交给你负责养了。”

      陆依一脸严肃:“好!保证完成任务!”

      她没告诉孩子,鸡苗存活率本就不高,十只里面往往只能成活对半。

      她脑补着日后小女儿精心养鸡,结果折损大半,忍不住掉金豆子的模样,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

      自家这小女儿平时绷着一张小包子脸,不爱撒娇不爱哭闹,大人总忍不住想逗逗她。

      再说回冯家这边,堂屋门窗关得严实,屋内香烟缭绕。

      一屋子人各怀心事,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打破僵局,只剩下新娘子凄凄切切的哭声。

      梁喜凤同她爹缩在一侧板凳上,冯家老小坐在对面。袁柏杉一行本打算先行离开,把家事留给冯力自行处置,冯力却执意将他们留下,作为整件事的见证人。

      冯家已经请了老大夫把脉,肚子不到两个月,果然婶子眼睛就是尺。

      冯大娘听着耳边没完没了的啜泣,心头火气积攒到顶点,终于忍无可忍厉声呵斥:“哭哭哭!就知道哭!让别家听着还以为是我冯家欺负人。”

      梁喜凤哭声停了,只是那张生得清纯娇媚的脸蛋挂着泪痕,眉眼楚楚可怜,寻常男人见了,免不了心生怜惜。

      冯力掐灭手里燃尽的烟蒂:“你心里清楚,这孩子不可能是我的。如今是新社会,若当真有人逼迫欺辱你,新政府和部队都会替你出头做主。”

      “阿力哥……” 梁喜凤抬起湿漉漉的眼眸,含着委屈望向他。

      “你收起这副狐媚做派!” 冯大娘不等冯力开口,抢先怒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想勾引我儿子!”

      冯力没有劝阻母亲,换作任何一个男人,遇上这种喜当爹的糟心事,都不可能心平气和。

      他心底也暗自懊恼,只怪自己当初太过急躁。梁喜凤生得好看、嘴甜温顺,镇上年轻小伙都对她上心,自己衣锦还乡,心里难免存了几分娶貌美娇妻炫耀的念头,只觉得两家知根知底,便放下警惕。

      好在两人仅在媒人陪同下见过两面,不曾有过亲近接触,今日这事若是两人已经生米煮成熟饭,自己只能吃哑巴亏,百口莫辩。

      冯力目光一转,落在钟阿强与那位瘦弱斯文的男人身上,神色冷肃发问:“你们二人,和梁喜凤到底是什么关系?”

      那斯文的男人起身抱手:“我是喜凤的表哥。”

      钟阿强握紧拳头,声音沙哑:“我和喜凤从小一同长大。”

      冯力说:“喜凤肚子里的孩子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钟阿强神色复杂,目光落在梁喜凤身上,眼中有爱意、不甘,还有失望。

      “两年前,我和喜凤私定终身,和梁伯说好,一年之内凑齐一百大洋上门提亲。”

      他见梁喜凤避开自己的视线,也缓缓挪开目光,“我们有过肌肤之亲,可为了攒够聘礼,八个月前我就跟着大哥去往省城做工,昨日回镇上才知晓她今日出嫁。”嫁的人却不是自己。

      这番话听得冯大娘心口一阵绞痛,身子一软跌坐回椅子上。她千挑万选定下的儿媳,竟然早就是破鞋。

      梁喜凤的表哥牙根死死咬紧。

      他和梁喜凤本就是亲戚,平日里互相串门无人起疑,从前两人心照不宣,梁喜凤一直吊着他胃口。直到半年前一次醉酒,两人逾越分寸,事后他满心欢喜,本打算择日上门提亲,却一次次被梁家父女找借口拖延。

      直到听闻梁家和冯家结亲,梁喜凤还同他哭诉,说是冯家仗着家中有军官儿子,强行逼迫梁家联姻,他们普通百姓无力反抗。

      他怨恨自己无权无势,看着爱人被强娶豪夺,直到今日这场闹剧,才猛然醒悟,从头到尾都是编织的谎话。

      堂内的人听完两段内情,脸上五味杂陈。

      男人一个接一个,堪称时间管理大师!

      梁喜凤她爹慌忙站起身:“大家可别听他们胡言乱语!我家姑娘不是水性杨花的人,这两人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求而不得故意污蔑!”

      “冯力冷眼:“那你倒是说说,她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梁父原本就是打算将这事赖在冯力头上,宣称为了体桖女婿工作忙,尽快让两人结婚,其实就是想让二人快些圆房,往后对外只说孩子早产蒙混过关。

      可眼下还没洞房,这套说辞根本站不住脚。

      冯力瞧他眼珠来回乱转,看穿他还在打着糊弄人的歪主意:“两边都不肯认,那我便派人去请民兵过来处理。”

      梁父急了,这事闹大那这个女儿就真的养亏了。

      “别叫民兵,别惊动外人!咱们两家关起门,私下商议解决,私下聊!”

      自始至终沉默的冯大爷此刻抬眼。

      大喜之日儿媳出了这等丑闻,冯家脸面丢得一干二净,婚事必然作废。梁家欺人太甚,今日这事不叫梁家付出代价,不把他扒下一层皮肉,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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