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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阿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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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妈。”
陆依钻进今天办宴席的大户家临时搭起的稻草棚，棚里热气腾腾，柴火烟混着油香飘得满处都是。十多个妇女分工麻利，蹲在长条案板前切萝卜、剁肉馅，吆喝声此起彼伏，说说笑笑，忙而不乱。
马淑英正站在灶台前，握着沉甸甸的大锅铲不停翻炒锅里的菜，听见女儿声音，当即朝她招手。
“小依，过来。”
马淑英左右扫了眼棚里忙活的众人，趁着没人留意，掀开一个带盖竹篮，从里头捧出一只堆得冒尖的粗瓷大海碗。
“阿妈！”陆依眼睛都直了，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烧带鱼、炸丸子！！
马淑英特意选了灶台侧边遮挡柴火堆的角落，“你在这里坐着吃，别乱跑惹人眼，阿妈灶上还有活，先去忙了。”
陆依端着比她脸还大的大海碗，埋头扒拉饭菜，吃的头都没抬。
陆依扒完最后一粒饭，小肚子撑得圆鼓鼓的，满足。
吃饱了，犯困了，眼皮沉甸甸的。
棚子搭在后院菜地，现在这边人来人往，陆依慢悠悠挪步出去，打算寻个清静地方睡个午觉。
她绕着屋后转了小半圈，在院墙角落发现一堆捆扎的干稻草。陆依毫不客气，小小的身子一蜷，躺倒在稻草堆上，舒展四肢伸了个懒腰。
凉风拂过脸颊，舒服得让人浑身发懒，倦意更浓了。
迷迷糊糊间，灵敏的耳朵轻轻一动。
院墙隔不住轻言细语，一男一女的声音飘了出来。
“阿强哥，你怎么现在才来。”一个刻意掐着嗓子说话的女声，幽怨委屈。
“喜凤，我跟着我大哥干了大事，终于存够钱来娶你。”钟阿强急切的嗓音响起。
那女声低低的啜泣，“晚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爹收了冯家的彩礼，今日大喜，我今天就要做别人的新娘子了。”
钟阿强的声音一沉，裹着怒火与不甘：“你爹当初明明答应我，半年之内绝不将你嫁人，等我凑够一百大洋就上门娶你！他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别说了……”女声哽咽不止，“是我们有缘无分，阿强哥，你走吧，往后忘了我，好好过日子。”
“怎么忘？”钟阿强的声音染上浓重的悲怆，“我们对着月亮立誓，一生一世一双人，你让我怎么说放下就放下？”
“喜凤，我们私奔吧！”钟阿强亢奋起来。
女子的哭声猛地一顿，又继续低声哭：“不行……阿强哥，我自小和阿爹相依为命，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抛下他不管。”
院墙内的拉扯还在继续。
墙外的人已经在这缠缠绵绵的哭声里，睡着了。
陆依在稻草堆里一觉睡了半个小时。
院子空地上已经摆开十几张木方桌，每张桌面都摆着粗瓷茶碗、一小碟麦芽糖与硬糖块，往来的宾客陆续寻位置落座，人声慢慢热闹起来。
邻桌两个上了年纪的女方亲戚凑在一起唠嗑，其中一个皱着眉小声嘀咕：“怎么中午摆宴，这么不讲究？”
年长些的妇人端起茶抿了一口，慢悠悠解释：“你不懂，新郎是军人，部队里推行革命婚礼，不兴旧时黄昏拜堂的吉时，正午设宴，一切从简。”
“听说冯家小子早年被抓了壮丁，战场上起义投了解放军，现在都当上排长了。”
“可不是嘛，冯家真是祖上积福，原本家里有几亩租田，还以为要划成小地主挨批斗。偏偏大伙都以为早死在战场上的儿子活着回来，还立了军功。主动把多余田地上交之后，家里划成富农，安稳得很。”妇人说这话时藏不住的羡慕，又掺着几分酸溜溜。
另一桌几个妇人目光不停往男方亲友那桌瞟，挤眉弄眼，“瞧见没，那几桌坐着的全是新郎部队里的战友，一个个腰杆挺直，精精神神的。”
另外两个妇人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望着那群身强力壮、一身正气的年轻军人，捂着嘴偷偷发笑，交头接耳说着悄悄话。
钟阿强混在女方远亲里，垂着脑袋，一杯接一杯往肚里灌清茶，眼底是化不开的悲伤。嘴里嘀嘀咕咕：“连酒都没有，怎么配得上我的喜凤。”
钟阿强背对的一桌，另有一人孤身独坐，同样垂着头，沉默地一杯杯猛灌清茶。
几名年轻军人围坐在一起嗑着瓜子，有人看到进门的袁柏杉当即扬手招呼。
十三岁的袁柏杉一张脸庞尚且没完全长开，青涩轮廓还带着少年气，个子却窜快，站在一众南方新兵身旁丝毫不显矮，只是身形更显得清瘦。
来到海边风吹日晒，肤色晒深几分，高挑修长的身段配着稚嫩面孔，瞧着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他眼型偏长，眼尾微微往下垂，看着温和又无害，一笑眉眼尽数舒展开来。
少年正处在变声期，开口时下意识放缓语速，尽量让声音听着平稳：“抱歉，少年队那边有点事耽搁，来晚了。”
身旁一名战士往旁边挪了挪凳子，推过一碗清茶：“谁不知道你是大忙人，快坐，先喝口茶歇歇。”
桌上这群人先前和他配合过几次任务，没人真把他当成半大孩子。
这少年脑子转得飞快，心思缜密周全，看人看事一针见血，布局思虑远胜许多老兵。私下大伙常议论，他身上有古时少年将军的气度，再加他是袁团长的儿子，这样的人物冯力能请到他来婚宴，足见两人关系不错。
而后院草棚里，陆依正踩在一张矮木凳上握着菜刀杀鱼。
那菜刀几乎赶上她整条小臂长，但拿在手里却显得很乖。
虽然炒菜调味她一窍不通，但是开膛破肚还是她的专长，第一条鱼还有些生疏，第二条开始就正常多了，然后一条比一条收拾得干净利落。
一旁忙活的圆脸大婶看着惊叹不已，转头朝正颠锅盛菜的马淑英搭话：“你家这小丫头实在厉害，今年几岁啦？”
马淑英把萝卜干炒蛋铲进瓷盘，眉眼带着软和笑意：“才七岁。”
“啧啧，真是了不得。” 大婶连连咂舌。
陆依收拾完满满一木盆杂鱼，随手抓过桌边搭着的粗布手帕擦净手上血水，又放回原处，端起木盆走到水井旁，交给其他妇人冲洗。
冯大娘迈着小脚匆匆钻进草棚，扫了眼还在冲洗的鱼，脸上带着几分不耐：“哎哟，这鱼怎么还没拾掇好？前头眼看就要开席了！”
儿子部队假期短，两家商量着急忙选了今天的日子，不然家里肯定要请镇上酒楼大厨掌勺。
圆脸大婶打圆场：“快咯快咯，冲干净立马上锅清蒸，费不了多少功夫。”
冯大娘皱着眉头：“可不能耽搁太久，前头坐着不少部队来的同志，吃完还要赶回营里值守。”
“哎，快咯快咯。”圆脸大婶依旧笑着应下。
冯大娘在棚内几张案板桌来回翻找一阵，终于在陆依杀鱼的桌边瞧见自己那块手帕，一把揣进衣襟兜里，踩着小脚快步往前院赶去。
不多久婚宴正式开席，帮工妇女端着一盘盘菜穿梭在桌椅之间，人声喧哗，说笑打趣声混作一团。
新郎冯力一身绿色军装，身姿挺拔，身旁的新娘子梁喜凤一身素净棉布衫配长裤，眉眼清纯娇媚，好身段哪怕宽松布衣也遮掩不住。
夫妻俩端着茶碗，顺着一桌一桌上前敬茶。
走到一桌同族亲友跟前，一群男人立马放下筷子打趣起哄。
“冯老弟真是好福气！娶到这么标致的媳妇！”
“可不是嘛，咱们镇上多少姑娘，数喜凤最水灵，你小子运气实在通天！”
“穿上军装威风，家里媳妇又俊俏，军功娇妻两全咯！”
梁喜凤被众人说得脸颊通红，垂着脑袋，睫毛轻轻颤动满眼娇羞。冯力听得开怀，仰头爽朗大笑，满脸自得。
几个心思龌龊的男人盯着梁喜凤的背影暗自嘀咕：这么貌美的新娘子，可惜新式婚礼不许婚闹，少了多少热闹。
夫妻二人接着往下一桌敬茶，邻座一个半大孩童起身，脑袋撞上梁喜凤端茶的手腕。
茶水泼出来，浸湿她胸前衣襟。
冯大娘反应极快，从衣襟兜里摸出粗布手帕，快步上前给儿媳擦拭衣裳。手帕浸透的鱼腥气味，刚凑到梁喜凤身前，那味道直冲鼻尖。
梁喜凤脸色一白，猛地捂住嘴弯下腰，止不住低头干呕起来。
旁边一个婶子下意识扶住她，脱口而出：“莫不是有喜了？”
整桌人都安静下来，其他几桌的人察觉到这边异样的氛围，也探着头往这边看。
冯力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面色沉了几分，勉强说：“可能是吃错东西了吧。”
梁喜凤不敢抬头看，十指绞着自己衣角。
热心婶子压根没察觉冯家人难看的脸色，大咧咧高声道：“我当初怀娃也是闻不得海腥，冯婶这帕子鱼腥味我都闻见了！怀上娃是天大的喜事，该恭喜新人！”
一些不明就里的人也跟着恭喜。
那婶子没看到冯家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又细细打量梁喜凤的腰身：“看你小腹还不显怀，估摸也就两个月，真是双喜临门！冯婶再过几个月就能抱大孙子咯！”
靠墙角一桌的钟阿强猛地一拍板凳站起身，双眼盯着梁喜凤的小腹，眼底翻涌着震惊。
他身后桌子那瘦弱斯文的男人骤然起身，衣袖带翻桌沿茶杯。
哗啦 ——
白瓷杯摔在青石板地面，四分五裂。
钟阿强猛地转头，看清那男人苍白隐忍的面容，素来头脑简单的他，此刻脑子里轰然一响，瞬间通透。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宾客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打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