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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十五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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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赶上大潮,潮水退得深,无数来不及随浪退回海里的海货,全都埋在滩涂泥沙和水坑里,正是赶海的好时候。
天还没擦亮,村里各家男人摇着舢板出海捕鱼,留在家里的妇人和半大孩童,全都揣着小桶、铁耙往沙滩赶。
罗荣富还在的时候,整片滩涂全被他叫打手用荆棘篱笆圈占,村民想进去赶海,挖到的货得分走大半。
如今罗荣富父子连同一众仗势欺人的打手,全都被民兵押着去搬石挖沙修码头,滩涂还给村人。赶海挖到的海货,还能送到渔会办的水产收购站变现,换煤油、盐巴钱,现在村里人张口闭口都念叨一句社会主义好。
如今家里日子虽比从前松快许多,可滩上海货随手就能捡,不用本钱的进项,马淑英天不亮就拎着木桶,带着陆语陆依姐妹来到沙滩。
叮嘱完两个女儿别往远滩跑,马淑英便拎着铁耙,和邻居苗婶结伴蹲在浅滩挖花蛤。
陆语跟着村里几个相熟的小姐妹,往她们常去的礁石堆挖蚝仔。陆依身后跟着陆祖一帮半大小子,小下巴个个抬得老高,牛气哄哄的模样,扬言要去抓大青蟹。
滩上潮声哗哗,苗婶一边分拣桶里的花蛤,一边搭话:“听说你打算送你家两个姑娘一起去学堂读书?”
马淑英手里动作没停应声:“是有这个打算,等村小学开课就送去。”
苗婶本不是爱嚼是非的性子,只压低声音提醒:“这话你心里有数就好,你们老四那个媳妇在外头到处说这事,话里话外意思是你们哄了爹妈的钱。”
马淑英嗤笑一声,“我这段日子去做帮工挣工钱,老陆闲时帮人家打木船赚补贴,供孩子读书的钱都是我俩一手一脚挣来的。孩子三叔四叔嘴甜,哄老太太贴补自家多少私房钱,反倒拿自家心思揣度我们。”
苗婶叹了口气:“你们两口子倒是舍得,整个沙湾村,还没谁家一口气送两个女儿上学堂的。”
“我自己身子底子我清楚,往后老了,多半要靠两个姑娘照料。识了字才有出路,现下城里各处工厂招工,最低都要小学文凭。” 马淑英把淘干净的花蛤倒进木桶,“总不能让她们困在渔村,一辈子靠大海讨生活。”
苗婶满心惋惜:“你也是这些年操劳落下一身亏空,你年纪还轻,好好将养身子,说不定还能再添个娃。”
“怀不怀都是后话,陆语陆依读书我是要供到底。” 马淑英望向远处礁石边小小身影,心里期许着,“以后让她们去县城、去省城见世面。”
村里人最远也就去过县城,还想要把儿女送到省城去,苗婶只觉她心大。
两人邻里相处多年,也不拆她台,转了话头聊起近日收购站的水产收购价。
陆依领着一群半大小子往红树仔滩去,一路嘻嘻哈哈闹个不停,泥滩上踩满杂乱交错的脚印。
陆大伯娘直起腰,刚巧被跑在前头的陆祖撞了胳膊,她朝着他背影扬声叮嘱:“陆祖!别疯疯癫癫乱冲!”
陆祖脚步没停,只远远回头应了一声:“知道啦阿妈!”
陆大伯娘望着那伙孩子远去的方向,心底憋着一股闷气。
妯娌几人里头,老三媳妇说话直、容易与人结怨,老四媳妇心思弯弯绕绕,二叔夫妻俩为人厚道,往日里她素来与马淑英交好。可自打听说马淑英打算一口气送两个女儿去读书,她心里便忍不住犯嘀咕,总疑心公婆私下贴补了二房银钱。
按照村里规矩,长子负责赡养二老,公婆攒下的积蓄,日后大多留给大房。眼下她自家的二儿子和三女儿都没能入学堂,对比之下,只觉得大房吃了亏。
更让她堵心的是陆祖,整日跟在年纪更小的堂妹身后打转,在陆依跟前乖顺听话,反倒不如对自己这个亲妈上心,每次瞧见她都气不打一处来。
陆依带着一众小弟赶到红树仔滩,已经有一伙孩子抢先占了地盘。
罗木旺领着罗家几个小子,把淤泥翻得坑坑洼洼。
罗木旺是罗氏族长家的太孙,从前仗着和渔霸罗荣富沾亲带故,在村里向来嚣张。只是半年前被陆依收拾过一回,现在也不敢主动上前招惹。
陆依不爱欺负小孩,两伙以她和罗木旺为首的孩子群,平日里向来互不打搅。
陆祖和陆福来看着被翻得稀烂的淤泥,小声抱怨说把洞里的青蟹惊得躲进深泥,怕抓不到货。
陆依带着小弟们转到一片未曾翻动过的滩地。
她眼神尖,扫过滩上大大小小的泥洞,很快就能分辨出底下有没有活物,她自己不用动手,指挥着一群小子趴在泥地上顺着洞口往下挖。
挖出来的青蟹性子凶猛,高高举着一对锋利蟹钳示威,一众小子不怯,直接扣住蟹身,扯来岸边的马莲草麻利捆紧两只大钳子。
不远处罗木旺一行人看在眼里,羡慕不已,但没有陆依的眼力,又打心底畏惧陆依的武力,只能悻悻低下头,继续在翻烂的淤泥里漫无目的地摸索。
滩涂上的村民们挽着裤腿、扎着蓝布头巾,弯腰在泥滩里摸索捡拾海货。孩童光着脚丫,在浅滩上追逐乱跑。
“阿妈!你看!我抓到一只大螃蟹!今晚能煮蟹汤不?”
妇人头也没抬,熟练地抠出泥里的花蛤,放进竹篮。
“慢点跑,别摔进烂泥里,再捡一会儿就回村做饭,晚了潮水涨上来。”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从遥远的海面隐隐传来,由远及近,层层叠叠压过来,渐渐盖过了海风、浪声与孩童的笑闹。
听见声响的妇人猛地直起身,抬手按住头巾,眯眼望向茫茫海面。
“你们听!什么动静?轰隆隆的”
其余妇人陆续停下手里的活计,纷纷抬头远眺。
“不像渔船的马达声,也不是打雷,这天晴得好好的,哪来的雷声?”
轰鸣声越来越凌厉,震得人耳膜发颤。不多时一架银灰色长机身飞机贴着浪尖冲来,三叶螺旋桨转得只剩一片虚影,喷着青天白日徽的战机贴着海面低空掠过,速度极快,朝着渔村海岸的方向飞速逼近。
孩童停下动作,呆呆地望着天上的战机,眼里没有畏惧。
“哇!那是什么!飞得好快啊!”
“你们看!它翅膀好大!”
不知危险的孩童们扔掉手里的贝壳,踩着滩涂的软泥,沿着海岸线一路奔跑,仰着头追着天上的战机,一边跑一边欢呼。
反观一众妇人脸色惨白,她们都是从战乱年月熬过来的,见过炮火连天、匪患侵扰,这熟悉的声响,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是飞机!是不是gm党的飞机打过来了!”
"要打仗了!快躲起来!快躲!"
妇人们乱作一团,没人再顾得上海货,扯开嗓子嘶吼。
"阿牛!别跑!快回来!要命的快回来!"
“水丫!别追了!赶紧到阿妈身边!”
“快跑!往礁石后面躲!别在空地上站着!”海边土路上几名背着步枪的民兵狂奔赶来。
民兵队长举枪,对着天空果断打了一枪,自然连飞机边都没蹭到,扯着沙哑的嗓子高声喊话。
“所有人立刻隐蔽!不要抬头看!”
“赶紧躲到大礁石后面!动作快!”
“别扎堆!分散隐蔽!能跑的赶紧往村里跑!进屋关门!快!”
妇人们听见民兵指挥,拼了命地追赶乱跑的孩子,被拉住的孩童挣扎着探头望向天空:“阿妈!我还没看完!我还要看!”
妇人捂住孩子的头,将人按在怀里:“这是要命的东西!别胡闹!”
滩上人群慌乱四散,马淑英被挤得东倒西歪,扬着嗓子不停呼喊两个女儿。
“阿妈!我在这!”陆语背着装满蚝仔的竹篓,一路小跑冲到马淑英跟前。
“小语!” 马淑英快步迎上去半揽住女儿,拉着她往右侧山脚奔,两人一同躲到一块巨大礁石后方。
稳住气息后,她连忙低声询问:“你看见你阿妹没有?”
“小依去红树仔滩那边抓青蟹了。”
马淑英伸头出去看了眼外面,滩涂上基本的人基本已经跑没影,半空中的飞机还在忽低忽高地盘旋。
陆语紧紧攥住母亲的衣袖:“阿妈,现在千万别出去,那边林子密,小依躲里面不会有事。”
孩子不在身边,马淑英心里悬着一块大石,满是懊悔。
她前世活到八十多岁,对于年轻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可也正因为没有惨烈伤亡的深刻印象,证明这次不会闹出人命,稍稍压下几分慌乱。
另一边的红树仔滩,飞机轰鸣声响起的瞬间,陆依几乎是本能反应,立刻招呼陆祖一行人钻进林木更茂密的深处。
罗木旺那群小子起初还好奇跑到滩边仰头观望,见村人都慌忙躲藏,顿时生出惧意,也顾不上往日的隔阂,全都挤到安全感满满的陆依一伙人身旁,抱作一团。
陆祖他们也顾不上从前的矛盾,大家抱着瑟瑟发抖。
陆依十分镇定,三两下攀上最高的一棵树,远眺盘旋的飞机。
她分辨出那是一台侦察机,机舱内有人举着相机对着渔村拍摄。
不多时,漫天白纸从飞机上洒落,传单随风飘向沙滩、村口各家屋顶,飞机调转方向缓缓飞远。
飞机声音彻底消失后,村民们才陆续走出来。
陆依捡起一张飘落的传单,上面通篇都是抹黑土改、造谣g军不久就会反攻。
民兵队全员出动,沿路捡拾散落传单,打算收拢后统一焚烧销毁。
陆依一行人拎着一串串捆好的青蟹,滩上各处都传来家长呼唤自家孩子的喊声。
听见马淑英焦急的呼唤,陆依快步朝声音来源走去。
一场突发惊扰过后,所有人都没了继续赶海的心思,各自拎着桶篓往村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