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珠重明》徐念兹

34、第 34 章 花明

　　第三十四章花明
　　迎着女儿疑惑的眼神，何敏君和声告诉她原因。
　　何敏君在保养护肤一行扎根近三十年，最初是走街串巷的卖货娘，慢慢地赚得积蓄，便赁下一家小店，数十年如一日地勤恳经营，逐渐发展成今日小有名气的芙蓉楼。
　　之所以说“小有名气”，是因为芙蓉楼目前的顾客六成是市井百姓，三成是有钱人家的丫头或者娘子，剩下的一成是上京城中九品芝麻小官的夫人——何敏君是一个要强又有野心的人，这些人给芙蓉楼的生意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却无法帮助何敏君将芙蓉楼建成一座妆品行业的巍巍高楼。
　　想要达成这个目标，何敏君便不能只围着平头百姓打转，必须往上走，去做官家小姐，侯门贵妇们的生意，做到贫富皆宜，雅俗兼备。
　　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贵人们的金子是多，可个顶个的挑剔，寻常物根本入不得眼，而何敏君白手起家，缺少背景，要想招募到有独到技艺的药师、妆师，难如登天——她们总是被公侯夫人们先一步买下，要么召入府中专司服侍，要么放在自家经营的妆楼药铺里做摇钱树——这也是芙蓉楼只能小有名气，而在偌大的上京城不出彩的根本原因。
　　几年前，何敏君曾得到过一个有可能打入贵妇圈层的机会。
　　那是一个五品官员的夫人，花朝节前夕，刘皇后和温贵妃在宫中召见朝中六品以上官员的夫人。盛宴过后，因为贵妃娘娘听说这位夫人与自己的母家出自同一州县，便将她单独请去吃茶叙话，最后走时在例行赏赐的金玉、丝绸之外，添了一份可人的小礼物——就是那鹿角桃花粉。
　　据那夫人说，在当日赴宴的所有命妇中，上至超品国公夫人，下至六品郎官之妻，唯她一人得了这份尊荣。
　　因此，那位夫人的珍惜、欢喜和骄傲之情，可以想见。像圣人赏赐官员匾额，官员必得将匾额悬于家中正堂以昭示往来所有亲朋客人，否则便如同锦衣夜行一样，这位夫人出宫后，凡是需要出门应酬的场合，都会细细地擦上贵妃专赏的鹿角桃花粉。其他官夫人自然也是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机敏角色，早就听说了这位夫人得赏之事，于是见她便笑，极尽恭维和夸赞之能事。
　　上京城内有三省六部，五监九寺，还有御史台，在这个五步一绯袍公卿，十步一紫袍将相的地方，一个六品郎官可谓毫不起眼，更莫说他的夫人了。但就因为那小小的鹿角桃花粉，这位郎官夫人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风光。
　　只有一点不好，就是再如何节省，桃花粉也终有用完的一天，这意味着，曾经的那些如潮水一般涌来的赞赏，如今也要因为潮退而逝去了。
　　郎官夫人舍不得，也不甘心，于是辗转找到何敏君，希望她能帮她将这神乎其神的桃花粉复刻出来，并说价格好谈。
　　何敏君早就打定主意要让自己的生意更上一层楼，得了这份嘱托，别说价格，单论郎官夫人的身份和她所能带来的同为贵夫人的顾客，哪有拒绝的道理？她当下便策动芙蓉楼所有药师和妆娘，如前次琢磨太真红玉膏一样研制鹿角桃花粉。
　　可惜的是宫廷秘方并不好破解。何敏君和底下人从零开始，夙兴夜寐，誓要破解此秘方，但每一次将成品交由郎官夫人看过之后，得到的回应无不是摇头叹气，最接近原品的一次，颜色和质地是相像了，上脸后的效果却是两模两样。
　　到后来，那位夫人逐渐意兴阑珊，芙蓉楼的所有人也灰心丧气，最重要的是，哪怕是只像了五六成的复刻品，其价格也已攀升至数十金之数——小小妆粉！郎官夫人听说了价钱之后，当下便含蓄地表露了退意[NX94.1]。
　　面对这个结果，何敏君心中可谓五味杂陈，人力物力投入进去了，颗粒无收，此其一；没能留住郎君夫人这位进入上京城官夫人圈子的敲门砖，此其二。比起壮士扼腕的懊悔，她更多的是无尽的苦闷，因为她清楚地意识到了一切的症结都在自家东西还欠火候，自家药师妆娘的技艺不够炉火纯青上，若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必须从这里破局——兜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何敏君每每想起，都只有苦笑。
　　但现在的情况却大不一样了，老天仿佛被她的诚心打动，突然就给她送来了望珠，她知晓许多饶是官家夫人们养的药师都不知道的宫廷秘方，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何敏君觉得望珠就是命运赠与她的贵人，否则何以解释，东市妆楼千千万，那日望珠却独走进她这一间，还用自己的学识出手搭救女儿何熹微，更与她成为朋友，互赠礼物，让“鹿角桃花粉”再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这些往事发生的时候何熹微年岁尚小，她只知道母亲每日都很忙碌，起早贪黑为她们母子二人挣下这份家业，却不知道这里头有如此多的苦涩和无奈，而今听来，只觉心疼，但看见母亲眼中闪烁的傲然亮光，又肃然起敬，暗自思量着自己要快快地懂事，早日为母亲分忧。
　　既打定了主意，那便从当前开始，她想了想，道：“既然阿娘如此肯定，那我下次见了望珠再试着提一次，如果她再不肯，咱们就趁早想别的法子，好不好？”一边是母亲，一边是朋友，何熹微想尽量顾全两者。
　　何敏君点点头：“刘备三顾茅庐才请来诸葛亮，望珠娘子是咱们的贵人，多请几次也无妨，下次不行就下下次，总之一定得让她看到咱们的诚心。”
　　何熹微赞同地点头。
　　说到这里，何敏君突然问：“你们寻常是何时相聚？下次我好备好礼物叫你送去，诚意不能只停留在口头上。”
　　这倒是把何熹微给问住了，她仔细回想，道：“我不知道，一般都是她来找我，我不知道去哪里找她……每次不是十五就是三十，别的日子没有来过。”
　　何敏君神思微动，直觉哪里不太对劲：“那你们可曾自报过门户？”
　　何熹微：“只换过名姓和生辰，旁的没有提过。”
　　何敏君越想越不对劲。
　　衣着华丽，每次出门都有侍女侍卫随行，但是只在固定的日子出现。
　　知晓宫廷秘方，面对何熹微的邀请，十分高兴，但是最后黯然拒绝。
　　何敏君隐隐觉得，自己之前的猜测出错了：“望珠应当不是哪家的贵女，但确与名门关系密切……”
　　何熹微傻傻地看着母亲，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何敏君无意多说，心里变了主意，交代女儿：“下次望珠来的时候，你直接上来叫我，我亲自与她说。”
　　……
　　景玦在梧桐镇修整过后按照原计划进入赵州境内，继续巡视和督查各县。他并没有将给他惹出大麻烦的灵县作为第一个视察点，而是直接让庞正驻守在那里代替不能服众的县令监督灭蝗，他则先赶往其他地方巡查，并放心地将灵县作为最后一个视察点。最后赶到灵县时是五月十六，没了阻力，灵县蝗情在庞正的带领下得到了极为有效的控制，虽秧禾损失惨重，但比来年一无所获得好，景玦已然满意。
　　五月十九这日，山北道境内的灭蝗任务悉数完成，景玦及其人马回到永州刺史府，他简单用饭，而后沐浴，傍晚燃起一盏灯，给武成帝写奏章汇报这边的情况，主要是蝗情和赈灾进度，还有他下一步的打算。
　　常恩在一旁伺候笔墨，景玦搁笔后他接过来封存，这时才敢出声，问：“殿下，咱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回京了？”
　　景玦：“暂时不行。”
　　灭蝗虽然告一段落了，但赈灾才刚刚开始，他接下来计划开始二轮巡视，重点不再是蝗情，而是地方官员是否将赈灾粮原封不动地发放到百姓手中，还有是否按照他的命令减免青禾钱、税款等等。这些内容也是他方才写入奏章中的安排。
　　奏章封存好，常恩走出去交给信使，要连夜发回上京，再回来的时候从外面带来一个人，贺渠。
　　贺渠见礼，而后开门见山，他道：“殿下，微臣深夜打扰，是有一提议想报与殿下，看是否可行。”
　　景玦沉默不语，贺渠便接着说：“殿下，此次蝗情来势汹汹，蝗虫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虽然朝廷尽全力挽救，但终究是覆水难收。前车之鉴，后车之师，悲剧已然酿成，既然无力挽回，微臣便想将此次灭蝗所积累下来的实际经验撰写成策，书成之后请殿下奏报陛下。”
　　贺渠的意思景玦明白了，他想以前朝历代各种书籍中提到的灭蝗治蝗之策为底本，酌情将此次灭蝗过程中许多新的发现和发明增补上去，撰写一道最新且专述治蝗之道的策书，而后颁行于各州县，命令地方官员照策防治，如此可防患于未然，哪怕发现不及时，因为有专业方法可究，也可少走些弯路，减少些损失。
　　景玦对他的提议有些兴趣，直接说：“你现在就下去写，本王最晚还有半月回京，你务必在此期限内将蝗策完成。”
　　贺渠眼神一亮，领命告退。
　　常恩将景玦最新的奏章交给信使后，信使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到了五月二十四日，景玦的奏章便搁在武成帝的案头了。
　　他看过之后极为高兴，山北道的蝗情得到控制，赈灾也推进得有条不紊，受灾百姓已被安置妥当；此番恒川方面派出的潜入山北道传谣作孽的细作已全部被抓获，不日将送往京师。最后回顾起景玦自赶赴受灾地以来的种种表现，心中洋溢着为父者纯粹的骄傲和自豪。
　　景玦这边可放心了，他转而关心起自己派出去的另一个儿子，太子景琨[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