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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骤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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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留州。
自太子将慕月要来后,慕月便在太子身边扎了根,每日服侍太子换药、喝补汤,在她的精心照料下,太子的伤势不再恶化,渐渐好转,只差几日便可复原,如常行走。
因每日贴身跟随,太子也对慕月越发了解,比如她是家里最大的孩子,她有三个妹妹,一个弟弟,因为阿爹在泉城驿担任医侍,家中的收入尚可,就是在家中的时间少,不是帮这个邻里看病,便是去那个山上采药,加之阿娘年纪大了,兄弟姊妹们又年纪尚幼,做不得多少杂务,一家老小的柴米油盐鸡零狗碎都靠她一人操持,又累又枯燥。
日常生活中唯一有趣的是跟随阿爹学习各种药理知识,并非她对医术多感兴趣,是觉得可以换换脑子,喘口气。
去泉城驿接替阿爹当值是她除了进城赶集外,去的离家最远的地方,一开始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特别高兴,因为可以出去走走逛逛了,但等到了泉城驿后又开始忐忑不安,怕办错事。
说到此处,她认真地看着太子,解释道:“之前民女失言就是因为太紧张了,觉得不能不说话,可是又怕乱说话说错话,万般小心,谁知还是说错话了。”她越说头越低,仿佛在为自己的糊涂而羞恼。
太子大笑,俊逸的面庞上显出些与武成帝十分相像的爽朗来。
吹龙笛,击鼍鼓;皓齿歌,细腰舞。
堂中一场舞乐正酣,太子却无意观赏,他的眼神越过舞女翻飞在半空中的衣裙,落到了坐于堂下的慕月身上。
这个女子,朴拙天真,一点都不像上京城中他从小接触的贵女,要么如太子妃一样一板一眼,恭肃端庄,要么便是早就被家中长辈宠坏,跋扈嚣张。在她之前,妖娆妩媚如水中柳的冯依依是他最喜欢的类型,但吃久了,未免觉得乏腻,是时候换换口味了。
酒暖思淫/欲,太子不禁想,她应该也是愿意的吧,毕竟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害羞的倾慕。
就在太子想入非非的时候,东宫侍卫长武舟快步进来,目不斜视地走到太子身边,弯腰附耳对他说了一句话。
太子闻言后神色变得正经起来,他让乐师和舞女都退下,在慕月向他投来疑惑的眼神时让她也一并下去。
很快,一个身后背着一面小旗的男子入内,走到太子跟前后跪呈一封密封文书,道:“陛下亲笔,请殿下亲启。”
太子取过存放文书的木盒,打开来看。
武成帝的亲笔信写得很简单,先问太子的伤势是否无虞,又说景玦负责的山北道灭蝗、赈灾等事宜已经告一段落,不日便可回京,然后顺理成章地问他这边是否快要结束了,末了还打趣了一句西山的枫叶见红,正合宜策马围猎。
太子的眼中染上点点笑意,想立马给父皇回信,但随即忍住了冲动。他腿部的伤势实在过重,除了初到留州时出门巡视过一场,之后的日子都在养病,对于灭蝗、赈灾一事,他之贡献便是坐在厅堂中下发各项指令,然后由姚进代替他去各处奔波,回来后汇报进度又继续出去奔波。结合自己之前观察到的灾情和姚进每次汇报的灭蝗成效,太子胸有成竹,只不过,他的视线扫视过武成帝说景玦将任务完成得很出色的那几行,觉得回信一定要写得言真意切,铿锵有力,所以,还是明早将姚进召来,听过最新汇报后再提笔吧。
翌日。
念着要给武成帝回信,太子起得很早,洗漱时便叫武舟去召姚进过来,他打算邀他一道吃早膳,既是为了问话,也是做储君的关怀臣下,以示君臣之谊。
他穿戴整齐后来到住所正堂,好整以暇,不想武舟身后却没跟着他要找的人,武舟回禀道:“殿下,刺史府长史说姚刺史三日前便外出巡视去了,桃县蝗情反复,地方官员扑灭不住,姚刺史便亲自赶去桃县坐镇,主持大局。”
太子并不惊讶,因为此前姚进便是这般替他办事的。他凝神了一瞬,微笑着吩咐武舟给他备马:“那本王就亲自去巡视!”
武舟要劝,他直接挥手示意他打住。他的腿伤恢复得差不多了,在屋里拘了这些日子,浑身的骨头都犯懒了,刚好出去透透气,而且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要想为父皇充分展示自己这边的灭蝗成效的话,最好还是亲自去看。
因为心怀憧憬,太子的午膳用得很快,结束后便立马带着亲卫策马往外走。
由于要赶着回来给武成帝回信,太子只打算在留州周围转转。
他是临时决定出来走走,没有提前规划路线,但姚进给他介绍过,留州的农田大多分布于东西两个方向,前次他带他去的是东边,那里受灾并不严重,不必多虑,今天他便决定巡视西边。
众人听他号令,出城门,过石桥,一路向西。
太子领头在前,他出生后刚能坐稳,便被武成帝带上了马背,很小的时候就熟练掌握了骑术,这会儿将身体交给马儿,一双写满兴奋的眼睛四处扫视,寻找田地里的滚滚绿浪。
然而——
与留州城五里地之遥的石头聚是百姓聚居地,房多地少,没有绿浪。
与留州城十里地之遥的柳叶村也是百姓聚居地,周围阡陌纵横,但没有绿浪。
与留州城三十里地之遥的雀儿蹊没有百姓居住,偏袒开阔的农田一望无际,可还是没有绿浪。
一路走来,太子看见的只有枯黄的杂草和空荡荡、黄黢黢的荒田。
太子见到此状,不再策马前奔,他停在原地,不断勒马让马儿原地打转,他坐在马上四望周围的荒寂景色,心头爬升上一股不好的预感,而后掉头,直奔之前姚进带他去过的留州东部,含着怒气的声音飘荡在因马蹄跺地而扬起漫天黄沙的空中:“立刻召姚进回来问话!”
一个多时辰后,太子赶到了初到留州时,由姚进带领视察过的地方。
这里的地势走向仍然让他觉得眼熟,但沿途风景却让他无比陌生——不管是昔日青黄相间的土地,还是充斥了喜人青绿的麦浪,此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展露在众人眼前的只有与留州西边之荒芜场景如出一辙的黄梗梗的空地!
太子脸上的筋脉和肌肉抽搐着,眼眶发红,看起来在用全身的力气压抑怒气,随行护卫的人都没人敢说话。
他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自己今日所见到的一切,最后只好让武舟带着人去附近的村落找人来问话。
不久之后武舟去而复返,他带回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媪。
没等太子问话,武舟先道:“殿下,卑职去村里找人的时候,这些人都躲着我们走,要么闭门不出,要么装聋装傻,着实古怪,这老媪,还是因为腿脚不好,关门慢了才被卑职找到的。”
太子盯着老媪,视线重如万钧,把老媪的腰都压弯了,物候炎热,她出了一背的冷汗。
太子一字一顿:“本王问什么,你便答什么,说真话有重赏,说假话则重罚,你可听得明白。”
老媪慌忙点头:“明白。”
太子:“本王找人问话,你们为何避之不及?”
老媪松弛的两扇嘴唇没有声音地开开合合,看起来似在犹豫要说什么,末了她不答反问:“你是谁?”
太子像是不防一个乡野老媪有这等胆量,愣了一下才说:“我是太子,朝廷派来灭蝗的钦差。”
老媪:“你的官,和留州城里任何一个官员的官,谁大?”
“我大。”
老媪死死地咬着嘴唇盯着景琨看,好像在恨,又好像在委屈和不甘,慢慢的眼睛红了,泪水夺眶而出:“那我跟你说。”
老媪从蝗灾爆发后,太子作为钦差达到留州前讲起。
最初蝗灾爆发,不用官府动员,各家各户已经自发组织起来灭蝗,但几天过后,据村里赶集回来的人说,官府发布了告示,说不许灭蝗,违令者收监,负隅顽抗的,还要受刑杀鸡儆猴。听到这个消息,百姓们无不惊诧,但毕竟口说无凭,自己住的这一片又暂时没人来查,大家便还是齐心协力灭蝗,不管其他。
又过了几天,官府来人了,但来的不是小吏,反而是留州最大的官,刺史姚进。
他带着一帮子人四处巡看,和蔼可亲,完全不似农人所说的,严禁百姓灭蝗,反而将方圆百里的百姓都召集在一起,将带来的财物布帛赏赐给灭蝗最卖力的青壮,还有秧田保护得最好的人家,还说让他们将这种态势保持下去,事后他还有重赏。
他们不知道他说的“重赏”是什么意思,直到有一天晚上,刺史又派人下来了,几十个褐衣小吏挨家挨户地叮嘱他们明日都好好地在家里待着,或者全部出门去,总之不许在路上游荡。几天前刺史才大行赏赐,他们一时都很念他的好,又惦记着他承诺的“重赏”,特别听话,没有出门,也因此,并不知道第二天都发生了什么。
老媪不知道,太子却知道,老媪所说的日子应当就是他初到留州,亲自出来巡视蝗情的那天。
他们本以为听话就可以继续拿赏,但是事后并没有人来,不仅如此,当他们照例出去赶蝗、灭蝗的时候,还有一队驻扎在附近的官兵跑出来横加干涉,不许他们抢救那些马上就要丧于蝗口的青苗。
老媪抓着太子,痛哭流涕涕泗横飞:“我老婆子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这种事,我们不要官府养,就是想杀虫救自己的粮食,官府却不让,这是什么道理?!”
老媪虽然年纪大了,但常年干农活儿,气力并不小,太子被她抓得左右摇晃。
太子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他被姚进给戏弄了,姚进一边在他面前装心怀储君体恤百姓的忠良贤臣,一边逆行倒施欺压百姓,冷眼旁观蝗情恶化,以至酿成今日万千百姓颗粒无收的惨状[NX97.1]。他悚然冷笑,右手握拳,浑身紧绷,恨红了眼,两个字从咬紧的齿缝里漏出来:“姚进……”
一时间,太子完全被臣下愚弄的愤怒,落于人后的不甘,还有让武成帝和刘皇后失望的羞愧和惶恐淹没了。
他立在原地粗喘气,压抑自己因为愤怒而变得急促起来的呼吸。
良久,太子收拾好心情,上马回城。
老媪的话帮太子弄清了真相,他在回程的路上便开始思索要如何挽回颜面和局势。
回到留州城,他迅速下达了两条命令,第一条是全力追捕姚进,死要见人活要见尸,同时调查姚进的同党乃至所有明里暗里阻挠过灭蝗的人,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第二条是发动江北道所有的官吏带领百姓灭蝗和赈灾,由他带来的亲兵监督,有功者重赏,违命者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