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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双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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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玦正在隔壁县巡视,闻讯之后快速了结手中事,驰往受灾地。
在景玦赶往事故突发地的过程中,贺渠重新振作,一边安抚和他一样受挫的百姓,一边派人追踪和控制蝗群。
午后,景玦到达受灾地,这是一个位于永州边境,靠近赵州的小镇,名叫梧桐镇,归属于永州青羊县。
大周的乡里制度是五户为保,百户为里,此次受灾的民众在户籍簿上刚好被编为一里,是以贺渠、负责灭蝗的青壮年,还有受灾的民户悉数聚集在里长赵老伯家。
赵老伯家三世同堂,人丁兴旺,是方圆百里的富户,屋舍特别宽敞,打开窗可以看见菜地和大麦场,屋子后边种有桑麻,前院角落有次第绽放的夏菊,明亮的黄色与院中众人灰败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景玦迈入院子后的第一印象。
连月操劳,他不仅黑了,还瘦了,眉骨与下颌处的线条收得更紧,近乎锋利,满院的人见了都不敢说话,铺天盖地地躬身行礼:“参见卫王殿下,殿下泰安。”明明是他们丢了粮食,理应愤懑,理应嚎啕,但在景玦面前都不敢放肆哭闹,仿佛卫王殿下比蝗虫还可怖一些。
景玦顾不上什么礼数,让他们起身,直问贺渠:“怎么回事?”
贺渠咽下紧张,道:“追踪蝗群的人来报,按照蝗群的行动路径判断,它们突然蜂拥而起,并非是剿灭未尽之故,而是从东南方向迁徙而来。”也就是说,不是贺渠失职。
青羊县的东南方向是赵州灵县,而赵州是景玦的下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巡视地。真是有够巧的。
景玦叫庞正:“你现在就去灵县,代本王将此事查清楚,明日来报。”
庞正领命去了。
景玦下完命令后扫视众人,发现不论男女老少都十分惶恐地看着他,他不自觉皱了一下眉,又发现原本还敢看他的几个青壮瞬间低下头,仿佛在等最后的判决一样。
景玦:“……”
他想了想,找到了原因,道:“本王巡视各地,心知灭蝗卓有成效,蝗群复返非人愿,你们不必气馁。这么多天以来,大家日夜灭蝗辛苦,今晚稍事休息,本王会派人买来鸡羊,在大麦场办篝火宴犒劳大家,养精蓄锐,明日再战。”话毕还吩咐常恩派人将他的命令传往各地,不止梧桐镇的百姓辛苦,其他地方的百姓亦然,如果只犒劳他们,厚此薄彼,徒增怨言。
贺渠闻言骤然一松肩膀。
大人们你看我,我看你,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只有小孩子在听到鸡羊的时候就开始咽喉头,口齿生津了。
常恩站出来,笑道:“侍卫队须得在此保护殿下,这么多人,肯定不是一只鸡一只羊就能够的,还请里长点几个青壮随我去。”
话音落,原先凄风惨雨的院子顿时欢腾起来,一个个笑容像喇叭花一样在农户的脸上绽放,小孩子们反应最快,已经跑到大麦场上去清扫了,男人们摩拳擦掌抢着跟常恩去,没抢到机会的男人们和妇人家则回家擦洗桌凳,再搬过来。
各人忙各的,悉数散去后景玦才对赵老伯说:“老伯家可有多的空屋?本王今晚想在此歇下,侍卫们也是。” 不仅百姓需要休息,景玦的身体再强悍都不是铁打的,同样需要休息。
赵老伯不自觉弯腰,点头如捣蒜:“有,有有,不过需要打扫一下,还请殿下稍等。”说完他便带着自家人去后院忙活了。
景玦在堂屋上座落座,端茶喝,入口后茶味不浓,先辛后甜,揭开盖子一看才知是菊花茶,应当是采摘院中菊花阴干而制。他又朝屋外望去,夏菊花苞鼓鼓,已经可以想象全部绽放后的盛景。
种花采茶,巧妙心思,在这稍微可以喘息的下午,让他不自觉想到某人。
景玦又喝了一口菊花茶,低着头,思绪迁飞,不知道她有没有接受他送的陶然居,不知道寂寥的花园被她摆弄成了什么样,不知道事成回朝时花有没有开,够不够请他吃一顿百花宴。
实际哪有这样快?一月而已,景玦却生出了恍若隔世之感,仿佛空荡荡的园子已经焕然一新,花团锦簇。
赵老伯很快回来,引着景玦往后院收拾好的屋子去,景玦随他走,离开前堂时问了一句:“老伯家的菊花是什么花种?如果有多的,本王想买一些……”
两人转过回廊,赵老伯的回答无人听见。
景玦没有参加晚上的篝火宴。他吃过晚饭后简单沐浴,在百姓们喝酒吃肉的欢声笑语中,早早睡了。
隔日景玦晨起练功,正在擦汗,常恩带着庞正从院外来了。
庞正拱手行礼:“主子。”
景玦:“直说。”
庞正此去一天一晚,将蝗虫复起的缘由[NX93.1]查了个透彻。
他于昨晚日落前赶到灵县,路上几乎是越靠近一里,脸色就阴沉一分,因为目之所及全是黄土,田里残存的一二秧苗在烈日的曝晒下发干发焦,在热烘烘的暖风中脆弱的飘摇。可以想见,灵县今年的庄稼全部丧于虫口,来年必定颗粒无收。
庞正入城后便直奔县衙,去问责县令,结果县衙的人告诉他,县令带着人出去灭蝗了,本月来皆是如此,要等到子时左右才会回来,他马上派人去催。
庞正顿时感到奇怪,县令既奋力灭蝗,为何灵县内的蝗灾还如此严重,甚至外溢到了青羊县?揣着这样的疑惑,他坐在县衙公堂上静待。
月上枝头,县令紧赶慢赶终于赶回来了,庞正见到人便问蝗情何以如此严重的缘由,总的来说便是那句亘古不变的道理——强龙难压地头蛇。
灵县地处赵州边沿,物产凋敝,民风粗犷,民智未开。县令所指地头蛇便是三十年才得的一个秀才,姓余,已是耄耋之龄,人称余老秀才,或者去掉姓,直接称老秀才,在城内颇有名望。他年轻时一边考学一边教书,耳顺之年后见上进无望,转而专心教书和保养身体。
学而不思则罔,久而久之,余老秀才读成了满脑子之乎者也的老学究。
同时,人的年纪越大,会越怕死,越贪恋人间,余老秀才越活越诚惶诚恐,认为自己的优于同龄人的寿数是老天所赐,七十岁之后,每日三上香以感谢上苍。
就是怀揣着这样思想的余秀才认为,蝗虫借地而生,从天而降,是上苍的使者,春夏之交物候干燥,正合天干地燥,因而使者不能食,只好下凡就食,因此不仅不能灭蝗,还必须拿出各家存粮好生招待,以积攒福报,益寿延年。而灵县百姓还真就信了他这套有理有据的说辞,都跟着他学。
景玦:“……”
庞正一脸的愤怒和嫌弃:“灵县百姓都听那老愚头的,县令不仅要不动他们去灭蝗,自己带着县衙的衙役们去灭还反遭阻拦,到处碰灰!而且!前些日子主子提前发放赈灾粮让他们有恃无恐,认为朝廷会管饭,便越发肆无忌惮,张罗起城内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在祠堂彻夜焚香祷告,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咒语,我去的时候,各地蝗虫的尸体积累得有多厚,他们的香灰便有多厚!”他真是被气煞了,连敬称也顾不上,只想把那些荒唐至极的见闻吐露出来散散满身的戾气。
景玦:“……可有调查余秀才的所作所为是受人指使,还是真的愚蠢?”他不太相信一个人一张嘴能说动整个县的人。
庞正在县令处探得消息后,恐县令栽赃或者包庇,立马带人深入城中走访调查,核实信息,可谓将灵县上上下下摸了个遍,也打听清楚了余秀才的生平,他道:“据卑职所查,余秀才是真的迷信愚蠢。坊间倒是有青壮不信他这套说辞,想救秧苗,但一旦抢救,便会被冠上‘不孝’的骂名,指责他们希望家中长辈早死,就只能坐以待毙。”
常恩焦急道:“主子,灵县蝗情必须及早控制住,如果持续外溢,您之前的努力就功亏一篑了。可是现在各地都在抢着灭蝗,人手全部撒出去了,灵县民众冥顽不灵,不肯配合,反倒和朝廷对着干,咱们去哪里找人来灭蝗啊?”
已经辰时了,平日里早该爬到半空的金乌此刻却不见踪影,抬头只能望见厚厚的云层,严严实实的压得人心头发紧。今晚恐有暴雨。
景玦神思微动,计上心头,招来庞正,对他说了计策。
常恩在一旁听着,表情从着急转为疑惑再转为惊喜,他知道,此番困难可迎刃而见了!
天色向晚,远方暗蓝色的夜幕中扯起束束闪电,大雨将至。
灵县大宗祠。
老人们跪了一天,膝盖有些捱不住,盯着香案上燃起的香柱数时辰,思索着晚上来值夜的那一批人何时到,又开始忧心等会落雨了可怎么是好,毕竟最近人人家中皆因蝗虫一事争吵得不可开交,不知儿女们会不会来接。
说曹操,曹操到。接替的一班人来了,为首的正是深受全县百姓爱戴的余老秀才,他才吃完饭就往这边赶,脑门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细汗,身后跟着的众多老者也不遑多让,个别住得远的,更是赶得上气不接下气。
堂里的人见到他,纷纷起身,颤巍巍地站稳,然后相互问好。余秀才擦了擦额角的浮汗,道:“时辰到了,这里就交给我们,你们先回家去用饭,明日再来。”
住得远的一个老头喘匀了气,补充道:“对,对,快回去,我家那边来的时候已经开始落雨了,你们趁现在还没有下雨都快回去。”自闹蝗以来,子女离心,他们这些老人只能抱团取暖,原先互不相识,现在已经俨然是一个阵地上的战友兄弟了。
膝盖缓过劲儿的老人们这便迈脚出去,余秀才和其他人则抬步往里走,两群人擦肩而过的片刻,完全黑下来的天幕闪过一片白光,三两息之后一道惊雷炸在耳边,响动之大有毁天灭地之势,让人不自觉地产生惴惴之感。
在众人尚未回神之际,接二连三的惊雷又炸了起来,并且不知是不是他们的耳朵被震聋了产生的错觉,雷声响起的间隙还有密集的嗡嗡声。
天降雷阵,又有奇异声响,老人们顿时停住脚步,不敢出去了。人人都附耳细听,想辨认那伴着雷声的嗡嗡声是什么。
他们很快便知道了答案,因为宗祠外,来往行人大声叫喊着:“蝗虫——!是蝗虫——!”有的声音惧怕,有的声音悲戚,民众四散跑回家的仓促脚步声随之响起,闹得宗祠里人心惶惶。
众人齐齐侧头看向余老秀才,希望他能拿个主意。
却见余老秀才面带喜色,道:“蝗虫大人是老天的使者,灵县的粮食都喂给它们了,他们一定是来为我们降下福祉的,我们速速出去迎接!”说完便宗祠外走。
余人闻言亦惊喜不已,抢着跟在他身后,于是胆大的没急着跑回家躲在暗处的后生们瞧见,灵县内所有六十岁以上的老人纷纷跪在宗祠大门前,向有席卷之势的蝗群磕头,膜拜,嘴里还振振有词地念着什么。
余老秀才带头念道:“鄙人灵县百姓余松年,仰赖昊天之庇,得以安享年岁,谨谢苍穹垂佑之恩。”
其余人等跟在他后边山呼:“谢苍穹垂佑之恩。”然后深深地伏在地上不再起来。
就在这时,原本嘈杂的嗡嗡声渐渐消失了,在隆隆雷声中,复又响起火把燃烧的声音,余松年心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急忙抬头看,发现在长路尽头,一群人策马奔来,他们的手上都拿着火把,显然是在将蝗群朝宗祠的方向驱赶。
余松年急得大叫,立马从地上起来,怒喝:“你是何人?竟敢驱逐天神使者,我看你们是不要命了!都给我停下!停下!”他在县城里教了半辈子书,从来都是说一不二,身上很有些不怒自威的气势,有时一个眼神就能震慑许多人。
可惜庞正不吃这套。
以他为首,马队继续驱赶蝗虫,直到用火把和渔网将蝗群控制在灵县宗祠前的空地上空为止。厚如云层的蝗群下,便是那群仍然跪着的麻木迂腐的老朽。
庞正朝身后打了一个手势,一束火焰便从天而降,星星之火接触到裹满桐油的包围着蝗群的渔网之后瞬间呈燎原之势,随即吱吱呀呀的燃烧声响起,一股焦味在空气中弥漫开,半空烧至赤红的火团中还有蝗虫的残翅不时落下。
不少躲在暗处看热闹的人纷纷站到明处,仿佛在等着看这一场人蝗之战谁会获胜。
炽白的闪电映亮了余松年的脸,他惊讶气愤哀戚恐惧,一边想救火,一边想将这横空出现的马队碎尸万段,站不能站,他手指着庞正,一口气哽在了嗓子眼里,痛恨的泪爬满苍老的脸颊:“竖子!你这个竖子!你是哪家的儿子?我灵县一百七十二口老人的长寿大业,全被你给毁了!”他身后满是夹杂着怒骂的哀嚎声。
庞正饶有兴致地笑着:“你问我是哪家的儿子?天家的!”
余松年还要再骂,却又是一个惊雷劈下,那雷电交映处缓缓显出一个人形,云髻嵯峨,面莹玉润,靥若凝霜,仙袂飘飘,光彩照人宛若神宫仙子。
众人见这场景,齐齐愣神。
下一刻,便见这仙子缓缓腾云驾雾,缓缓飘来。
余松年反应最快,诚惶诚恐地跪下去,周围不少人见状亦跟随跪地叩拜。
庞正和马队其他人原本气定神闲,一副霸道模样,见此场景霎时变成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仙女近前,她声音清冷,笑着对跪着的人说:“我乃紫霞宫仙子,宫中有一顽皮弟子喜欢训蝗以斗,此前不甚叫它蝗虫逃脱,下到人间危害百姓,以至生灵涂炭。”
说罢,她又将视线投向站着的庞正一行人:“紫霞仙宫主座,钰珑仙君,听说人间有一位壮士英勇灭蝗,护佑百姓,特意命我前来褒赏壮士,仙君有命:‘你等男儿,临危挺身,为民舍命,风骨磊落,当称义士、英雄,仙君承诺,只要你们继续行侠仗义,积福积德,他会保你们长命百岁,年年无忧’。”说罢笑着朝庞正颔首,而后飞升而去。
女子的一席话说愣了庞正,也说蒙了余松年。
这是何意?蝗虫是妖,不是天神使者?灭蝗者积德,助蝗者失德?灭蝗者长寿,助蝗者短命?
他回想这些日子以来自己的作为,越想心越慌,以至于气火攻心,两眼一翻,晕死过去。他身后的一干老人们也好不到哪里去,哭天抢地怨怪自己信错了人,助纣为虐以至于失去原本的福寿,个别情绪激动的,要么也晕死过去,要么挣扎着,扯起余松年的领口将他拽起来,要他给个说法。
一时之间哭闹的,看热闹的,在火团的映衬下你方唱罢我登场,俨然一出好戏。
庞正转过身,一改方才的怔愣神情,斜眼瞧着,冷哼一声。
经过一晚上的传播,仙女下凡赐福给灭蝗有功的义士的消息长了翅膀似的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赵州的大小县城和村镇,原本就积极灭蝗的地方更加努力,而如灵县这般,因听信各种迷信邪说而消极应对的地方也不再坐以待毙,能挽回一点是一点,总的来说,在景玦负责的山北道,是再没有半分灭蝗阻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