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珠重明》徐念兹

31、第 31 章 桃花

　　何敏君将新任务给妆娘们派下去之后，妆娘们翻阅医书，尽最大努力改进了芙蓉楼目前的配方，试用后起效快了些许，但完全不能与望珠的膏子相提并论。
　　何敏君本来能满意她们取得的进步，奈何见过更好的，变得很难满足，更加想知道望珠的膏子里究竟有什么秘法，眉头皱着不见好脸，连何熹微都不得开始不小心做人。
　　她不想放弃，一边吩咐妆娘们继续努力，一边提着礼物以赔罪的名义去侯府拜访那位她能找到的，除望珠以外，第二个接触过膏子的姨娘，希望能多搜集些关于膏子的具体的消息，比如成色、质地、初上脸时的感受——事发时她本着历练何熹微的心没有出面，而是在二楼观望，知道事情经过，却没有亲眼见过膏子。
　　那姨娘好脾气地接待了她，一听说她是来打听膏子的消息，更加热情，同样希望她们能复刻出来，毕竟这样的好东西，是个女人都喜欢！
　　据她说，膏子色白，质地为粉状，有香味，且不止一种，她能闻出来的是龙脑香，旁的就不知道了，调水后上脸，冰冰凉凉极为舒畅，登时脸就不烫了，洗掉后红肿也消了不少。此即她所知道的全部细节。
　　何敏君提出想看一眼装膏粉的盒子，膏粉用完了，但盒子里应该还有残余粉末。可是姨娘救脸心切，最后一次用时已经不剩多少，便直接让侍女在盒子里兑水，将膏粉用的一点不剩，盒子里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一行有收获也有遗憾，她谢过后回了芙蓉楼，将得到的细节告诉妆娘们，希望能助她们一臂之力。
　　同时，何敏君还派人去西市和东市的各大妆楼、药铺走访调查，将同等功用的各类膏子都买了回来，贴出告示招了几个面部状况与姨娘相似的女子来试药，发现不管是芙蓉楼二次改进后的配方，还是别家的成品，对比起望珠的膏子来说，都拍马难及。这意味着，望珠的膏子确实是她自己所作，别处没有，哪怕有，效果也难以比拟。
　　民间所需而市面全无，何敏君越发肯定自己发现了沧海遗珠，一旦能够做出复制品来买，芙蓉楼的生意和在行业里的地位一定能更上一层楼。
　　望珠全然不知道自己无心中插下的柳枝，已经在别人心里长成一片名为执念的茂盛森林，她回府后即开始了新一轮忙碌。
　　小花园的整理和种植已经告一段落，接下来只需根据花草习性，按时浇水施肥即可，她终于能腾出空来给自己补做些早就所剩无几的胭脂[NX90.1]。
　　望珠做胭脂的方子名叫鹿角桃花粉方，物如其名，颜色粉似桃花。她在宫里的时候给贵妃做过，因不想逾距，自己没有使用，但现在就不必拘束了。
　　鹿角桃花粉的制作分为两个部分，一是将鹿角处理成粉，二是准备桃花粉。这是新方子，采莲不大帮得上忙，望珠只让她烧起炉灶，烧好后别的不用管，就坐在一旁观摩学习，按照她教她的方法，将所见所闻一一记录，不懂的过后再问她。
　　先处理鹿角。
　　望珠将鹿角切碎，先在灶中烧一遍去掉粗质，再捣碎成末，加水调成泥状，用四五层生绢包裹起来捏成团子，然后把鹿角泥团抛入火中再烧，烧透后放凉，捣碎成末，再加水调泥，捏泥成团，烧团成块，烧后放凉后又捣碎，如此重复四五遍，这一道工序才算完成。
　　等待放凉的间隙里，望珠转而准备桃花粉。
　　她打开斗柜，将前几日在芙蓉楼采买的各种原料取出，有雄黄、熏黄、珊瑚、云母粉和麝香等。重中之重是光明砂，这是朱砂中的最上品，其余原料或为了润泽肌肤，或为了鹿角桃花粉能更好地附着人面，光明砂的存在则是为了调色。
　　望珠先将它们一一研磨成轻盈如柳絮的细粉，然后放回柜中保存，因为鹿角还没有处理好。
　　鹿角首次烧制、放凉、捣碎四五遍后，还需要将水换成牛乳，再重复之前的过程三次，如此得到的鹿角粉既能温补肌肤，又色泽自然。
　　等待的时间主要耗费在放凉上，这个人力无法干预，望珠和采莲足足花费三日才做得鹿角粉成品。而后，望珠先按照自己的肤色给自己调了一份鹿角桃花粉，又给采莲调了一小份样品给她方便她琢磨。最后她根据何熹微的肤色也给她准备了一份，预备着下次出府的时候带给她当作礼物。
　　诸事毕，夜灯下，望珠翻开自己的宝典，工工整整地记上，“鹿角桃花粉[NX91.1]”。
　　……
　　五月初，距离景玦和贺渠联手灭蝗已经过去大半月。
　　贺渠没有辜负景玦的信任，半月来，他不仅四处奔波，指导民众灭蝗，力不能及时，还将他治下的秱县中，几位早前灭蝗颇为得力的青壮召集在一起，派他们驻扎在蝗虫重灾区，代替他向民众传递经验，组织灭蝗。如此轮番上阵，日夜不停，每一个清晨打扫战场时，蝗虫的残尸铺地，最高点可至人的膝盖。
　　贺渠主导灭蝗，景玦则负责除了灭蝗外的所有事。
　　首先是放粮抚民。虽然蝗虫啃食的是百姓种来下半年或明年吃的粮食，但民以食为天，亲眼看见来年的口粮丧尽于虫口不可能不担心，是以他在统计好损失，派人将账册送去上京时，还一同送去自己要提前启用义仓的奏章，他申请按照名册，酌情给受灾民众发放一个季度的赈灾粮。
　　武成帝收到消息，认为赈灾粮此时不发，以后也要发的，百姓早一日拿到粮食早一日心安，很快就同意。
　　灾民们原本深陷于将要吃不起饭的恐慌之中，谁想有一日晨起便在村头、县衙、州府等地方看见衙役贴榜，走近一看发现是赈灾名册，受灾百姓无一户漏记，让在名册中的人知道消息后到官府领粮食。
　　受灾百姓闻风而至，等到了官府才发现发粮的人不是眼熟的州府官员，而是一个个披坚执锐的武卫，他们几乎不说话，不插诨打科，也不笑，就闷头给他们装粮，肃穆中有一种硬邦邦的踏实可靠。
　　百姓们装满了粮袋，一改受灾以来的颓态，回家路上喜气洋洋，打听来放粮的人不是刺史、县令，而是远道而来的卫王殿下，笑着、唱着，有好兴致的人还编起了祝词，一祝皇帝陛下洪福齐天，二祝卫王殿下身康体健，三祝大周社稷永固长安。
　　遗憾的是，百姓的欢呼声景玦没有听到，安顿好百姓后，他又马不停蹄地骑马出城去监督灭蝗了。他没有忘记恒川郭达的势力渗透入江北，可惜目前露出马脚的都是小虾米，景玦想放长线钓大鱼，便没有立即捉拿他们。但现在是灭蝗的紧要关头，他不希望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作乱，阻挠灭蝗，所以亲自骑马巡视各州，以亲王之尊和自己天生的冷脸威压心存不歹之人，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得益于先前的安抚任务落实得到位，虽然各式真真假假的传言让百姓分不清谁好谁坏，但他们心里也有了账本，谁给饭吃，谁心里有百姓，他们耳清目明，谣言没有掀起什么风浪，反倒让景玦抓住了第一条大鱼，是一个自蝗灾发生以来就与郭达来往密切的州长史，景玦将他罚入狱中，命专人审问，没有他的命令，旁人不得召见[NX92.1]和探视。
　　然而，虽然大势向好，事情的发展并不总是顺遂。
　　新的一天。昨晚青壮们燃火引蝗，奋战了一宿，现在悉数回家补觉，老幼妇人接替他们在田间地头扫集蝗尸，掘坑，掩埋，肥土，然后开始新一轮的捕打剩余残蝗。
　　这活计需要眼力、细心和耐心，正适合交给女人们来做。而今景玦和贺渠配合，百姓又齐心协力，作乱的蝗虫已被剿灭了大半，抗蝗压力骤减，众人便聊起了天，这个说自己来之前已经做好了饭，回家就能吃，那个说她没做饭，不过家里姐弟俩都大了，一个砍柴一个做饭，回家也能吃上热乎的。
　　就在众人都放松的时候，远方传来了一道嗡嗡声，并且可以感觉出正在靠近——这声音在过去的一月里经常出现，她们很清楚，这是万千蝗虫在振翅。她们维持着躬身的姿势愣在原地，几个眨眼之后才回神，直起腰脊，只见远方蝗云滚滚，遮天蔽日，好似黑云压城。
　　人不怕虫，但当成千上万的蝗虫呈席卷之势压来时，密密麻麻，着实叫人透不过气，她们本能地找准家的方向，落荒而逃。
　　蝗群很快降落于这片曾在虫口之下死里逃生的嫩绿色的禾苗地，它们附着在细嫩的秧苗上，化身饕餮，几息之间便将谷穗、嫩叶，一切能吃的部分吃得一干二净，然后又振翅起飞，去寻找下一处膏腴之地。
　　待贺渠等人赶到时，目之所及，只剩苍黄泥土，不见苍翠禾苗，连风都在哭嚎。
　　自负责灭蝗以来，贺渠样样尽心，心中洋溢着勤政恤民的自豪感和实现价值的满足感。他身体虽累，心却是轻盈的，在他的努力下，江北受灾各州县已经好久没有在白天出现蝗食遍野田畴一空的惨象了，可是眼前的场景如同一盆柏油当头浇下，既厚重又黏腻，让他感觉到窒息，产生一股难言的挫败感。
　　突然的变故让一直意气风发的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愣了好久才捡回自己的声音，叫身边的人：“统计损失，还有……将刚才的情况上报给卫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