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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冒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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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
去工部视事只是景玦和武成帝的口头约定,正式的任命聘书还没下,他便不用去当差,但他打算提前去熟悉一下情况,所以哪怕昨晚贪欢,今天也还是起了个大早,练功、沐浴、用膳,掐着官员们上值的时间出发去工部。
胜业坊离皇城很近,用不了一刻钟就到。
皇城内的官署以承天门大街为纵轴线,顺义门-景风门大街为横轴线,两轴线相交组成的十字路口处的东北角便是尚书省六部院。景玦入了皇城后便下马步行,很快来到尚书省的独院外,他叫庞山和常恩都在外面等着,不用随他进去。
尚书省下辖六部,事务繁杂,官员奇多,所占据的独院原本是一个五进带东西跨院的大园子,朝廷在这里设立尚书省后改成了六个独立的三进院,工部是其中位于西北角的那座。景玦今日穿的玄色常服,没带扈从十分低调,路上虽然遇见了很多官员和小吏,但他们大多步履匆匆,直到走到工部的官署门口,都没人发现他。
进大门,过影壁,穿垂花门而过便是工部的院子,正堂面阔五间,一般明间用来商议要事,东西次间为工部尚书、侍郎和部下其余四司官员的值房。景玦径直往里走,很快看见了一位熟人——刘耀,也即工部侍郎,之前渭海之征损毁了不少重要的城池,朝廷派他去前线督统重建事宜。
当然,景玦是一军主将,只管打仗,跟负责善后的文官甚少联系,所谓“熟”是相对于工部其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人而言的。
刘耀年逾四十,身量不高,不胖也不瘦,偏褐的肤色让他看起来极为精干。他一惊,走过来[NX36.1]向景玦致礼,有点忐忑地问:“殿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虽无诏书,但工部上下已经知晓卫王会到工部视事,只是没想到昨日才传出消息,今日就在工部看见他了。
刘耀怕景玦,因为他想起来之前在军中几次为数不多的会面。彼时军队攻下一城刚从战场上撤下来,他们文官班子紧跟着入城去驻扎接管,景玦披坚执锐,铁甲冷硬,可头盔里包着的脸更冷更硬,又半身是血,配上一杆枪缨尚在滴血的长枪,活像地里爬出来的冷面阎罗,让他们这些甚少直面杀戮的文官看了就腿肚子打战。
“本王上任在即,想到明日上巳节会耽搁一天,就提前过来熟悉情况。”三月三上巳节,朝中五品以上文武官员上午当值,下午入宫参加射礼,节庆挤压办差时间被会导致官员们比平日更忙,景玦不想给他们添乱。
刘耀了然,主动说:“西市有座桥塌了需要重修,杜尚书亲临现场查看去了,不在官署内,下官现在没什么事,不如就让我带着殿下到处走走看看吧。”
杜尚书即工部尚书杜谨言,两朝老臣,统管工部二十多年没出过一点岔子。
景玦点头同意,先一步往外走,问:“上京城内的工程出问题应该由京兆府负主责,如何杜尚书亲自去了?”工部尚书为正三品,是服紫的高官,在他的印象中做官做到这一级别的极少自己下地干活儿,因为各式文书审批、集会议事就足以侵占他们的全部时间。
刘耀有问有答:“这是师傅的习惯,预算超过三千两的工程,老师会亲临部分现场探查虚实,以防底下人夸大或瞒报。” 杜尚书是刘侍郎科举时的考官,他入工部后又由他一手栽培,两人之间以师徒相称。
杜谨言尚书之职繁重,不能像年轻位低的时候去到每一个地方实勘,但会从中抽取一部分去,意在威慑,既可以防止手底下的人玩忽职守中饱私囊,也有利于保证工程质量之稳定。
景玦颔首:“杜老实干之风名不虚传,晚辈受教。”
在身份地位之显贵上,工部所有人加起来比他都拍马不及,这也是刘耀畏惧他的另一重原因,但景玦此刻自称“晚辈”,刘耀知道[NX37.1]这是他在主动放低姿态,入了工部,没有卫王,只有一个在为人处世做事上需要以各位同僚为前辈的晚辈景玦。
刘耀放松下来,笑着说:“殿下客气了。”然后快步走到景玦身侧引着他去探访各司的日常事宜。
先是主管负责一切城池的修筑疏浚工程的工部司,然后是负责全国屯田政令的屯田司,再是负责全国山林池泽及其出产政令的虞部司,最后是负责全国江河湖泊及其坡堤的水部司,刘耀不愧为[NX38.1]杜尚书的弟子兼左膀右臂,他随走随讲,每走到一个司,不需劳动所属司的郎中或员外郎,一个人就能为景玦把该司刚完结什么政令、目前所忙碌的事项和正在规划的事项讲得清楚透彻,所有工程目前的进度、所遇的难题、人财的调度了然于胸,让人叹服[NX39.1]。
景玦只听,时不时发问,一圈走下来已对工部的办事风格有了基本的了解。这就够了,他浅尝辄止,毕竟来日方长。
正午,朝官们在官家食堂用饭,景玦打马回府。
他吃过饭,今早在工部的见闻让他耳目一新,整个人都有点兴奋,就不太困,召来赵总管,吩咐他去办另外一件事。
“封五百两银子去沉香院给望珠,就说昨日沐发的皂块本王很喜欢,让她下次连带着本王的那份一起筹备。”
什么皂块?赵总管听得糊涂,不过应得极快,立马就转身退下去库房清点银子,但人还没走出去呢,又被主子给叫了回来。
景玦忖度,那事他拉着望珠做了两回,一回醉酒一回清醒,但不论如何两回他都把人折腾得够呛,他理亏似的觉得应该补偿:“再挑些好看的珠宝绸缎[NX40.1]送过去。”
赵总管闻言立马抬头窥主子的表情,想借此多揣测出几分上意,奈何景玦已经拿起一封文书翻来覆去地看,翻飞的纸张像珠帘一样将他的脸遮了一半,他瞧不出什么,匆忙退下。
赵总管的动作很麻利,不一会儿便带着人到了沉香院。
望珠坐在亭下喝茶,春华和秋实分站左右,主仆三人哑然看着赵总管带人进来,将各色纱罗绸缎和金玉簪钗铺满整张桌子。
上巳节将至,望珠猜想满桌奇珍应该是王府的例行赏赐,但面前的两盘银铤因何而来她就不懂了:“这是?”亲王级别一月的俸禄是五千两,她不会傻到认为卫王会用其十分之一来赏赐一个小小的通房侍女。
赵总管擦了擦额角的浮汗,告知来意,并强调这五百两只是本月的用额,下月的他到时再送来。
望珠一怔。
还能这样?
下一瞬她便开始默算皂块的成本,胡饼、菖蒲、槵子皮,皂角和米浆,除了菖蒲外,其余四种皆是民间常见药材和用物,而菖蒲中最名贵者莫过于九节菖蒲,价比白银,贡入禁中,但饶是如此,每月采购所需仍不过三百两,如此一来,多的这二百两要怎么办呢?
脑子还在犹豫,身体却已经做出了决定:“望珠知道了,望总管回去禀告殿下,皂块的成品不日奉上。”
赵总管笑着答应:“好好,那您忙,我就先走了。”
望珠吩咐春华送客,叫秋实把赵总管带来的绸缎、首饰和银铤收入库房,她自己则潜入西耳房,坐在书案前取出笔墨来盘算制作一月额两人份的皂块所需的用料和银两。
时不我待,现在已经是下午,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要敲暮鼓了,采买婆子一一归府不能再出去,那么就只有等明天,但她可以今晚把采买单子拟出来交给管事的,她们明日采买回来,下午就能动工了,后日为制作之期,大后天就可以给殿下送去,如此二百两银子才算结结实实地落入她的口袋。
望珠笔走如[NX41.1]风,将一切用度算完后停笔才发现自己的腕子在发抖,她在兴奋,也在害怕——她入宫七年,时时遵规守矩,事事谨慎到胆小的地步,今天是头一回中饱私囊,万一日后被人揭发,她可能会落入[NX42.1]万劫不复之地。
可她还是干了,因为就在她算出每月可以借此积攒下二百两白银的时候,她想到了她不知被卖到何处去的母亲。
从前做一等宫女,月俸是十两,扣除自己的吃穿用度和买书所需,每月所攒不过一二两,加上所有赏赐,身家仅仅三四百两;入王府做通房侍女后,月俸涨到十五两,不用再买书了,可每月所剩也只有五六两,等到出府时所有的积蓄最多不过六七百两。
她孤女一个,想在上京安稳生活就必须得有自己的宅子甚至是护院,坐吃山空行不得,还得有自己的生计,一通张罗下来,六百两能剩多少是她自己都不敢算的数字,更不敢幻想寻母之事。
但如果每月都能入账二百两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望珠继续算,每月二百两,一年就是二千四百两,她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出府,但将来有机会出去的话,一定会寻母、为母亲去除[NX43.1]奴籍,这些都是天价,她必须得多准备点[NX44.1]钱,越多越好,所以一咬牙,干了。
害怕归害怕,望珠一想到自己未来有可能和母亲重新生活在一起,她心头便漫上难言的喜悦,再曲折幽暗的路都敢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