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皂块 ...
-
三月三，上巳节。
景玦上午收到了任命文书，武成帝封他为检校工部尚书，三月初四正式入工部视事。在本朝，检校职务实属兼职，是皇帝临时指派大臣核查某件事时，为了方便行事而暂时授予的职位，并不负责职位下的职务，简单来说就是有权无职，权随事走，以后再去别部也一样，十分合宜武成帝的“历练”之本意。
下午，景玦入宫参加射礼。
王府的主人走了，余下的男仆女婢松快不少，有值的当值，不当值的都聚在后院放风筝、曲水流觞——奴才也过节！
沉香院。
府里的采买婆子午饭前将望珠交代给她们置办的东西送来了，她看着一盒盒药草一个个小瓮，心中油然而生一股亲切和激动之感，每人给了一吊钱酬谢，然后便让胡氏和张氏将所有东西搬到西耳房去，她回屋换一身颜色深点的耐脏的衣服就去料理它们。
望珠换完衣服出来，西耳房门口却堵着两人，是春华和采莲。
春华拉着采莲的右手，她左手藏在身后好像拿着什么不敢被望珠看见的东西。
“有事？”望珠问。
春华用肩膀蹭了蹭采莲，但采莲到底是小孩子，胆小不敢说话，春华没辙，自己说：“娘子，今日三月三，月湖边好多人在曲水流觞，我们也想去，但是……”但是今天该她俩当差，春华要伺候望珠，采莲要帮母亲择菜，不过她已经择完了。
采莲把身后藏着的燕子风筝拿出来，这风筝是她自己用纸糊的，竹篾编的燕子轮廓胖乎乎的，童趣十足极为可爱。
望珠一笑，她还以为是什么事呢：“想去就去吧。”她有自己的事要忙，说完这句便真不管她们了，绕过去推门入了西耳房。
采莲一蹦三尺高，在她身后连声叫道：“多谢娘子！多谢娘子！”接着便被跑在前头的更激动的春华拉着冲出院子。
跟往常一样，望珠一沉浸在自己手下的活儿里便忘却了时间，忙到晚上秋实进来点灯才停歇。
“娘子，晚饭摆好了，先用饭吧？”
“还有一点，马上就好了。”她在预处理原料，等到明天就能直接用了。
秋实在一旁陪着：“这么多活儿，娘子下次可以叫我们一起帮着做的。”
望珠把最后一个皂荚清理干净，再把所有的皂荚都捏碎用水泡着，所有的准备工作就完成了，她抬起头来笑：“我喜欢做这些，能让我感到安静，舍不得分给你们呢，等以后我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再叫你们帮忙。”
秋实说好。
将各种原料分别归置好，望珠亲手锁了门才去用晚饭和沐浴，等彻底歇下来时已经戌时二刻了，她见屋子里只有秋实，便问：“春华和采莲还未回来？”
秋实：“是。”
“如果戌正还未回来让阿柳去找找。”虽然在王府里不会出什么事，但终究是她院里的人，还是得看顾着些。
这时，院外传来动静，秋实笑道：“回来了！”
望珠拿起桌上没看完的书继续：“你去看看吧，她们在外头跑了半天，肯定累了，帮她们叫个洗澡水什么的。”
秋实福礼，这便出去，不想来者沉默高大得多，她惊在门边：“殿下。”
望珠听见声音，立马想起自己打算偷昧下的二百两，心都漏了一拍——做坏事的经验少，昨日筹算了一切，唯独忘了要如何以从前四平八稳的心态面对景玦——老人家常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她昨日才做亏心事，这会儿突然遇见冤主，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也忘了起身去迎。
景玦自己走进来，在罗汉床的另一边落座，看望珠愣头愣脑的：“发什么呆？”
望珠连忙笑起来：“殿下来了。”她不知道从前她面对景玦的时候紧张居多，除了在榻间，其他时候多余的表情都不会有一个，生怕落人话柄，这会儿的笑无疑是下意识的，因为心虚，笑得越灿烂心越虚。
幸好景玦不够了解望珠，没有感觉到[NX45.1]。他只觉得望珠笑得真好看，她入府以来总是畏缩着，像一株含羞草，也像初入陌生山林的小刺猬，总做防备姿态；笑起来就不同了，像长在山涧里的遗世独立的花儿，将将绽开一个芽，含苞欲放，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往深里探寻，一下子就贪看住了。
幸好望珠不够了解景玦，也没有感觉到他的不对劲。
两人各怀心思地对视着，最后是景玦先调开视线，另起话头：“益和堂没有皂块，今夜本王在你这里沐浴。”
大概人心虚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做一些事情来掩饰和弥补，望珠巴不得他来，天天来都行，钱财之处短了他，那就在其他地方补回来，刚好消弭心中巨大的惊惶感和一点点的负罪感。
她麻利地从罗汉床上下来，一边让景玦等一会儿，一边拉着秋实下去准备，不久后回来请景玦去沐浴，态度之热络前所未有，侍奉沐发洗身的时候也比前晚更温柔更细致，让景玦一度想做点什么。
但他把所有的欲念都压了下去，明日正式上任，今晚不适合胡来，一切收拾妥当后便回了益和堂。
景玦走后不久春华和采莲就回来了，说说笑笑的，一看便知玩得很尽兴。
她俩想去正堂谢恩，但秋实守在门口，小声说：“娘子侍奉殿下累了，已经睡下了，她让我告诉你们回来了就洗洗睡，不必再去谢她。”
春华很快地问：“殿下今晚与娘子同歇？”
秋实：“没有。”
春华“哦”一声，带着采莲下去洗漱和沐浴。
第二天的天气很好，日出东方，橘色的光爬上檐角，有一股欣欣向荣的生气，让人起床干活儿都有劲儿了。
望珠昨晚睡前又琢磨了一下方子，去除了最后做粘合之用的米浆水，因为皂荚捏碎泡水后本就能分泌出许多粘液，可以直接黏合，如此一来方子更精简，其中的每一样药草都能物尽其用，皂块的功用更纯足。
今天她的任务是把预备好的原料加工成成品，方便下午的晾晒和晚上继续阴干。制好的皂块在通风的地方干得更快，她便把场地从西耳房转移到了院子里，所用原料也搬了出来，有捣碎后过筛，被处理得细似粉尘的胡饼末、槵子皮粉和菖蒲粉，皂荚泡出的一瓷瓶黄中泛绿的粘液，还有预备来塑形的模具。
春华、秋实、采莲乃至阿柳都没见过这阵仗，一下子全聚拢过来看了。
采莲将将比桌子高一截脖颈加一个脑袋，她双手扒在桌沿，问：“小娘子，您要做什么呀？”
望珠含笑不语，炯炯有神的眼睛看她一眼，仿佛在说“等会儿你就知道啦”。
秋实在一边答：“娘子在帮殿下做沐发的皂块呢，从昨日开始就做起了。”
采莲见望珠把所有粉末和粘液搅和在一起，更奇怪了：“我阿娘做蒸饼的时候也是这样干的！把面粉和水搅和在一起。”
望珠笑出声：“做法确实跟那个差不多，不过一个是吃的，一个是用的。”
采莲笑出两颗小白牙：“那我能帮忙吗？”
阿柳赶忙阻止：“采莲，别给小娘子捣乱！”
采莲昂首挺胸：“我很会捏饼的，难道阿娘不相信我吗？”说完又跟望珠保证：“我绝对不给小娘子添乱。”小姑娘眼睛溜圆，里面盛满了好奇与迫不及待，看得望珠都不好意思拒绝了。
她道：“好吧，等我调好了比例，可以塑形的时候就叫你。”
采莲兴高采烈地“诶”一声，去廊下洗干净手，然后搬了一条小板凳过来坐着等。
秋实昨天就想凑热闹了，也提出想帮忙，望珠一碗水端平，说好。
春华对这些没兴趣，见太阳变烈了且望珠暂时不需要她伺候，寻了个由头进屋歇着去了；阿柳也回到厨房准备午饭。
不一会儿，比例调好了，黄白色的粉团捏在手里质地柔韧，不干不松散，正适合塑形，望珠宣布：“可以了。”
她给秋实和采莲各分四分之一，给自己留了二分之一，道：“先分成鸡子黄那么大的圆球，然后捏成桃花的样子就可以了。”
望珠的计划是采莲和秋实做的放在沉香院用，要么是她用，要么是景玦过来洗，因此可以交给她们，做坏了也无妨，她做的那份则送去益和堂。不是不相信采莲和秋实，而是像求佛时自己抄经才算心诚，她本就对景玦别有所图心有不安了，这时再假借人手会让她觉得不好意思。
望珠将任务派发下去便专心干自己的了。
她把分好的剂子投入一旁准备好的模具中，磕震几下确保边边角角都落实，然后倒置取模放在一边。模具就是中秋做月饼时底部带有宝相花纹的那种，皂块取出来后不仅外形规整，还会带上花纹，精致又好看，刚好合配景玦的亲王身份。
一个接一个，院子里响起规律的磕桌子声，还挺好听。她正埋头苦干着呢，身边突然来了一个人：“小娘子，我做完啦！”
是采莲。
望珠惊讶：“这么快？”
采莲点点头，拉着望珠去看。她跟秋实各占一半桌子，现在她那边的桌子上摆了五列桃花形状的皂块，不仅整整齐齐，每个桃花花瓣的大小都如出一辙，让人很难相信这是一个九岁的小姑娘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的。
与采莲产生扎眼对比的是秋实。她那半边桌子上什么奇形怪状的花都有，粉团也剩下很多没捏，让人不敢想各种形状诡异的花在桌子上蔓延开的时候会是何等惨状。
可是她没有放弃，意志力之顽强让望珠和采莲都不敢出声打扰她说“算了”，怕打击到她的自信和自尊。
最后秋实自己坚持不住了，叫苦不迭地请采莲帮她收拾烂摊子。采莲撸袖子就上，再次展现她从小在厨房帮厨修炼出来的绝世武功。秋实彻底服了。
望珠笑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继续忙，磕桌子的声音继续在院子里响起。
朝阳、欢笑、劳动和汗水，是平凡又充实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