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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孤刃 ...

  •   沈屹明上任的第三天,他已经在宫墙根下走了三个来回,把每一处角门的位置、每一段宫墙的高度、每一处能藏人的阴影都在脑子里画了一遍。
      傍晚收班的时候,一个老校尉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将军来京城之前,是在北境守哪一段的?”
      沈屹明顿了一下:“苍梧关。”
      老校尉点了点头:“那地方我早年去过,风沙大,墙矮。”他又走了几步,补了一句:“京城这边风小,但墙高。”
      沈屹明没有接话,后来他才知道,那个老校尉在宫里待了二十三年,见过七个殿前将军,他是唯一一个被对方主动搭话的。
      第十天,皇帝在朝会上提了一句北境粮道的事。散朝后沈屹明被一个不认识的文官拦在廊下,对方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说是北境那边的旧档需要核对。
      沈屹明接过来看了两页,问了一句:“这是谁让核的?”
      那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不是先看内容而是先问出处:“是户部那边转过来的。”
      沈屹明把文书合上递了回去:“户部的人调过北境粮道,他们自己清楚。你去找经手的那一任,我这边没有你要的东西。”
      那人接过文书的时候手明显顿了一下,像是准备了一整段说辞被一句话堵回去了。
      沈屹明没有再多看,转身走了。
      宫中渐渐传出关于他的闲话。廊下有人私语,说他是北境来人、不懂朝堂规矩;茶房有人议论,道他性子沉闷如木讷葫芦;更有人断言,他性子太过刚硬,迟早要栽跟头。
      沈屹明听到过几次,步子没有放慢,只是平静地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有一回他在宫门口遇见那个老校尉,老校尉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硬不怕,怕的是硬过头了。”
      沈屹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老校尉也没有等他接,只是拍了拍自己腰间那根旧腰带:“风大的地方待久了,人都容易硬。但京城的风不一样,它不是吹过来的,是绕过来的。”他说完就走了。
      沈屹明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颜琬禁足的第三天的傍晚,玉莲从外间回来,带了一句话:通政司那边压了一份折子,是参沈屹明“越权妄为、不尊京城规矩”的。
      颜琬正在案前翻书,听完之后没有抬头,翻了一页:“折子到御前了没有?”
      “还没有。被通政司的右通政扣下了。”
      颜琬合上书卷:“去跟太子府递个话。就说通政司那份折子,按程序驳回即可,理由就写‘查无实据,且武将初入京,不悉内情,情有可原’。不用提我的名字,让他们自己办。”
      玉莲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颜琬重新翻开书卷,残冬的余晖落在纸面上,她连坐姿都没有变过分毫。
      第十八天傍晚,散值后,几个中层武官半拉半拽地邀沈屹明去宫门外的小酒馆吃酒。
      沈屹明坐到了靠角落的位置,那几个人借着酒劲,开始骂这京城的天气,骂各部的门道,顺嘴也抱怨了几句朝堂上的事。
      “如今这通政司,真是越发没规矩了。”一个武官压低声音,大着舌头抱怨,“咱们递上去的武备折子压着不批,倒去管些闲事。前几日不知谁参了沈将军一本,说越权妄为,结果呢?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被右通政给扣下了,说是查无实据。”
      “这还用问?沈将军刚进京,谁会去保他?八成是哪路神仙在博弈,顺手把折子摁了。”旁边的人接话道。
      沈屹明端着酒碗,没有接话。他垂着眼,将酒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那几个武官见他像个闷葫芦,觉得无趣,很快又把话题扯到了别处。沈屹明坐在那里,听着他们高谈阔论,脑子里却在飞速地盘算。
      他初入京城,连脚跟都没站稳,满朝文武巴不得看他这个北境武将的笑话,谁会去通政司替他压下参本?
      能做到这件事,且愿意做这件事的人,寥寥无几。
      一个名字骤然浮上心头,又被他沉沉压了下去。她分明被罚了禁足,连门都出不了,可她依然能把手伸到通政司。
      沈屹明捏着酒碗的指节微微泛白。
      “沈将军,你一直这么不爱说话吗?”旁边有人打趣道。
      沈屹明放下酒碗,站起身:“喝得差不多了,明日还要当值。”
      他没有理会身后几人的挽留,推开门走进了京城的夜色里。风一吹,酒气散了大半。他走在青石板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京城的风比北境冷得多。
      但他想起那句“别让将军失望”,胸口那块常年冷透的地方,似乎还能借出一点热来。
      第二十二天,散朝后沈屹明走过廊道时,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官员挡在了他面前。那人脸上挂着笑,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沈将军,久仰。听闻您在北境,全赖漠西那位沈上将军的提携,这才平步青云。就是不知,您生父是哪位高官?怎的从未听您提起过?”
      旁边几个官员看似在闲聊,耳朵却都竖了起来,有人嘴角已经浮起了看戏的笑意。
      沈屹明停住脚步,转头看向那人。
      那人被沈屹明的目光盯着,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补了一句:“沈将军莫怪,咱们同朝为官,总得清楚底细不是……”
      “我生父死得早。”沈屹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
      那文官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坦荡。
      沈屹明见状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沈上将军养我,是让我去北境拿命杀敌的,不是让我来京城,跟诸位大人比谁的生父官大的。”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文官,目光极冷,“我这一身官职,是拿北狄的人头和断掉的骨头换来的。大人若是觉得我出身低微,不配站在这儿,不如去问问兵部,或者去问问皇上——这殿前将军的位置,我到底坐不坐得?”
      那文官被他身上的煞气逼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本想拿话挤兑沈屹明,结果被扣上了一顶“质疑圣意”的帽子,顿时吓得不敢再开口。
      旁边看热闹的官员也纷纷收敛了神色,低头避开沈屹明的视线。
      沈屹明没有再理会他们,转身继续往前走。
      从那之后,明面上再没人敢拿他当软柿子捏。
      他依旧独来独往,不结党营私。
      第二十五天,朝会上有人提出北境兵额冗余,要求缩减驻军。
      “如今北境暂无大战,朝廷养着那么多张嘴,国库吃紧,不如裁撤冗员,以充国库。”
      沈屹明坐在殿前武官的位置上没有立刻开口。等那人把冠冕堂皇的长篇大论说完,殿中安静了片刻,他才出声。
      “北境驻军不能减。”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侧过头看他。那提议的文官也皱了皱眉,似乎想拿“大局”来压他。沈屹明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站了起来。
      “大人说国库吃紧,要裁撤冗员。敢问大人,去年冬天北狄游骑连破三处隘口时,填进去的是哪里的兵?”他目光扫过大殿,最后落在那文官身上。
      “去年冬天,边防缺口死守的那两百人,是沈某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防线塌了,是我拿命填上的。”沈屹明声音极冷,字字见血,“如今粮道刚刚打通,防线缺口刚补上。现在减人,一旦北狄卷土重来,大人是想让京城的神策军去北境吹风沙,还是打算亲自去边关上阵杀敌?”
      殿中死一般寂静。那文官脸色发白,半个字也接不上来。
      颜烨坐在上面,翻折子的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沈屹明身上。
      “下一条。”片刻后,他把折子合上,淡淡说道。
      那天之后,再也没人敢在朝堂上提北境兵额的事。
      散朝后,沈屹明在廊下走了几步,那个老校尉正靠在墙边晒太阳,见沈屹明走过,老校尉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沈屹明也没有停步。
      他当然知道今日这番话算是把满朝文官得罪遍了,但他更清楚,陛下把这把毫无根基的北境孤刀按在宫禁,要的从来不是个八面玲珑的能臣,而是一个不结党、只听命的孤臣。
      他若学会了圆滑,陛下反倒睡不着了。
      他只需要对上面那把龙椅负责,其他的,他管不上,也暂时做不到。
      他迈着步子,脊背挺直,径直走向了宫门。
      第三十天,颜琬禁足期满。
      散朝时分,沈屹明走出殿门。他抬眼便看到了廊下站着的那个人影,隔着半条甬道。颜琬没有走过来,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沈屹明在台阶上站了一息。
      满朝文武都知道他这把殿前将军的交椅是怎么来的。颜琚的余党正愁抓不到长公主“结交外臣、把持宫禁”的把柄。他若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走过去,无异于把刀递到别人手里。
      他垂下眼,没有走向那条人多的大路,而是转身拐进了宫墙侧边一条偏僻的小道上。
      刚走出一段路,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沈将军”,是那个年轻武官。他问今晚有没有空再喝一杯。
      “改日。”沈屹明顿了一下,声音很沉。
      等他再回过头时,那条甬道上的人影已经不见了。他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继续往宫外走。
      颜琬当然看到了他转身。她知道他在顾忌什么。她也没有走平时那条宽阔的宫道,而是转了半圈,也走向了内侧另一条少有人走的偏路。
      日头很好,青砖上泛着暖色的光。走到半途,前面有人正从对面走来。
      两人视线撞上的一瞬,脚步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沈屹明显然也没料到,自己为了避嫌绕了远路,却偏偏在这条窄道上,和她迎面撞了个正着。
      颜琬没有放慢脚步,只是在快要撞上时,往侧边让了半步。沈屹明也停住了,侧过身,让出了大半的过道,微微低头。
      两人衣料相擦的瞬间,沈屹明闻到了她袖间那股极淡的沉水香,那股清冷的气息在这种逼仄的距离下避无可避。
      他脚步彻底停住,身形有极短的一瞬僵硬。他下意识地垂下眼,没有敢直视她的脸,只是微微躬身,极其规矩地让出了道。
      “殿下。”他先开了口,声音微哑,带着两分旁人听不出的紧绷。
      颜琬这才停下步子,侧过身,目光在他低垂的眉眼上落了一瞬。
      “沈将军。”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他让开半步,等她的裙摆完全从自己身前拂过,才重新站直了身子。
      隔了几天,玉莲从内廷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卷文书。
      “殿下,北境那边转来一份旧档。我按您的吩咐,只说是通政司那边要核验的。”
      “送去殿前司给沈将军,就说这账目和沈砌旧案有关,通政司那边理不清,需要他这个北境出身的人过目。”颜琬翻了两页,合上之后递回去,“若看出什么不对,让他后日未时,去藏书阁偏阁寻本宫核对。”
      沈屹明收到那份旧档的时候,正在看殿前防务的册子。
      他翻开文书,视线便定住了。这公文虽盖了通政司的印,但纸页上没有半点兵部或通政司的陈年墨霉味,反而带着一丝极淡的冷香。
      他看着那句“藏书阁偏阁”,在案前坐了片刻,随后将文书收好。
      过了两天,到了约定之时。沈屹明换了一身规整的武官朝服,佩剑入宫。
      藏书阁的偏阁门大敞着,门外站着两名内侍,里面还有两名整理书册的女官。这不仅是查案的地方,更是在所有眼线底下的明处。
      沈屹明跨过门槛,走到案前,拱手行礼:“臣沈屹明,见过长公主。”
      颜琬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本册子,目光在他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神色如常地微微颔首:“坐吧。”
      沈屹明隔着大半张案几坐到她对面,目光在册子上落了落,“北境那批军需的亏空,有三笔对不上。”沈屹明指着其中一页,“看似是账册笔误,实则是被人用‘损耗’的名义抹平了。”
      颜琬愣了一下,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查得到是谁的手笔吗?”
      “经手人已经死了。但能在这个位置上动手脚的,只有当年沈砌身边那几个亲信。”
      日影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移了一寸。偏阁里伺候的女官和内监像木头桩子一样静立着。颜琬和沈屹明隔着案几,就着北境旧档的亏空,一问一答地说着小半个时辰,连衣角都没有碰到过半分。
      直到说完最后一笔账,偏阁里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沈屹明合上册子,抬眼看向她,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殿下这几日,在宫中可还安好?”
      颜琬端起手边的茶盏,垂眸抿了一口:“挺好的。”她放下茶盏,抬眼看他,“你呢?殿前司的差事,还顺手吗?”
      “顺手。”沈屹明回答得很干脆。
      颜琬笑了一下,很浅:“那就好,别让我白费功夫。”
      沈屹明垂眼应了一声,将册子推回原处。他站起身走出偏阁。
      刚迈出门槛,他听见颜琬在身后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旁边的女官吩咐道:“北境旧案牵扯甚广,这些底档以后就留在偏阁。沈将军如今掌宫禁宿卫,巡防至此,若是想起什么账目上的疑点,便直接进来翻看,免得来回通传,耽误了正事。”
      沈屹明脚步没停。
      他知道这话是说给女官听的,也是说给门外所有眼线听的。
      外头初春的倒春寒夹着碎雪迎面刮来,冰冷刺骨。但他被风卷起的衣角,似乎还残存着偏阁里的一丝暖意。
      冬雪化尽,初春的迎春宴设在了偏殿。皇帝以犒赏北境有功将领为名,在此赐宴。
      大殿里的地龙烧得很足,已经完全褪去了残冬的寒气。沈屹明坐于武官席靠前的位置,颜琬坐在宗室席前排,隔着半间大殿的距离。
      宴席过半,乐声换了一轮。一个端着酒盘的侍者从过道穿过时与人侧身避让,托盘微倾,几滴酒洒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撒酒的人没有察觉,端着酒盘径直走远了。
      沈屹明坐的位置靠过道,他端着酒杯,余光瞥见了那一小片反光的湿痕。他眉头微皱,刚要抬手唤人过来清理,一道身影却已从宗室席方向行了过来。
      颜琬从他身侧走过时,脚底正好踩到了那一小片湿滑。
      她的身子猛地偏了一瞬。
      沈屹明连思索都没有,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一只手极其精准地稳稳托住了她的腰侧。掌心隔着衣料触碰到她腰间的那一瞬,沈屹明整个人僵住了。
      那种极其陌生的、毫无防备的触感,让他脑子里紧绷了十几年的那根弦,在这一刻奇异地静了下来。
      他甚至有一瞬间的错愕,手没有立刻收回,而是本能地虚扶在那里,等她站稳。
      她在他肩头撑了一瞬,手指收拢了一下,才松开。
      沈屹明终于反应过来,迅速收回手,退回了原位。他若无其事地端起面前的酒盏,烈酒入喉,却压不住耳根泛起的那层薄红。
      颜琬站直身子,理了理袖口,目光冷冷地扫向那个垂手侍立的宫人。
      “地上的酒渍,怎么还没清?”她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森寒,“今日若是本宫在这里失了仪态,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周围的侍从连大气都不敢喘,有几个管事太监立即上前,手脚麻利地跪在地上将酒渍擦净。
      沈屹明坐在原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扶过她腰侧的那只手。他垂下眼,将手压回了膝上的衣摆处,拇指无意识地在那块布料上摩挲了一下。
      就在他抬眼的瞬间,余光恰好撞上了对面高台上的视线。
      四皇子颜琚坐在宗室席间,手里把玩着酒盏,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目光又转向了刚走回座位的颜琬。两人视线交汇的那一瞬,颜琚忽然隔着半座大殿,遥遥向沈屹明举了一下杯。
      沈屹明没有多犹豫,单手端起酒杯举至齐眉,他的目光在颜琚脸上停了一瞬,随后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杯底朝下亮了一下,便干脆利落地坐了回去。
      对面的宗室席上,颜琬虽然一直垂眸端坐着,但余光早已将刚才那一瞬的交锋收入眼底。她看着颜琚那抹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一缩。
      “玉莲。”她压低了声音,语气极冷,“去查那个穿灰衣的管事,刚才去了哪里。”
      玉莲神色一凛,立刻悄然后退。
      颜琬抬眼看向沈屹明的方向,眼底沉了下去。
      她必须在颜琚的手伸向沈屹明之前,先把他这只手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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