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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旧疤处 ...

  •   调令到北境的时候,沈屹明正在帐中看军报。传令兵进来递了一份盖着兵部印的文书,他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视线触及“特调回京”四个字时,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他在北境拼杀了这么多年,朝廷那边从未过问过他的死活。偏偏长公主回京不过月余,这份调令就落在了他的案头。
      殿前将军,天子近臣,掌宫禁宿卫。这个位置有多扎眼,他比谁都清楚。
      他把文书折好收进怀里,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这份调令背后的推手是谁,他心里有了数。
      可他的目光没有聚焦。
      他恨透了京城。那座城锁着高墙深院,浸着金丝楠木的冷香,藏着最恶心的脂粉靡气与洗不净的血色污痕。
      他左脸的旧疤轻轻抽搐了一下,随后把目光从调令上移开。
      自己都快死过八百回的人了,有什么好怕的。
      “将军,什么事?”副将站在旁边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殿前缺人,特调回京。”
      “什么?”副将愣了一下:“那北境这边……”
      “交接有人来。”沈屹明没有多说什么,把调令扔到一边。
      也许她说得对,只要在朝中有了地位,任何人都不能奈我何。
      包括家人。
      沈屹明沉了口气。
      既然她如此信任自己,就不该让他失望。
      他把案角的旧档理齐,把刀挂回腰间,把铺盖卷起来系好,掀帘走了出去。
      大半个月后,他换上了朝廷配的马车。随行的护卫有几个面生得很,手脚利落,不像兵部常备的差役。他不习惯这种车,坐姿比在马背上更板正。手里没有刀架,他便把刀搁在膝上,一路没放下来过。
      越往南走,气候越暖,他夜里睡着的时辰就越短。那种被人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感觉,像是一张网,随着离京城越来越近,正在悄悄收紧。
      走到第五天傍晚,队伍在一处镇上歇脚。马车在镇上最大的客栈门前停下。
      沈屹明掀帘下来的时候,街对面一个靠在墙边的人影正看着他。那人穿着灰布短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迅速低下头,转身拐进了巷子
      沈屹明没有在意,转身进了客栈,要了一间靠里的厢房。
      他不知道,那人是镇上宋府养了十年的暗哨。
      那人一口气跑回宋府,敲开了一扇门。门内,宋德殇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只紫砂壶。
      “慌什么?”
      他眼皮都没抬,掀开壶盖,慢条斯理地撇了撇里面的浮沫。
      “爷!等到了!小的终于等到了!”暗哨跪在地上,喘得胸脯剧烈起伏,声音都激动得发了劈,“画上那个人……他出现了!虽然左边半张脸毁了,留了一大片骇人的旧疤,但小的跟着师父学相骨那么多年。那颧骨的走势、眉骨的间距,绝对错不了!”
      宋德殇手里的紫砂壶停住了。他站起身,拉开书案的暗匣,取出一张泛黄的小像。画上的男孩穿着件红袍,五官精致到了极点,那副优越至极的骨相,哪怕年幼,也能看出日后是何等惊才绝艳的模样。
      他转头看向窗外客栈的方向,眼底翻涌起一阵令人作呕的狂热。
      那年素襟跑了,他差点把整座城翻过来。查到城关时,那守卫虽咬死说不知道这事,但宋德殇几锭金子砸下去,守卫漏了底,交代了放走一个红衣男孩的事。
      自那以后,宋德殇断定人没跑远,在各个要道布下眼线,甚至养了一批专看骨相的门客。
      这一等,就是整整十年。
      “老子当是什么事。”宋德殇磕了磕烟斗,露出那口细碎不齐的黄牙,“当年那张干干净净的小脸,竟然毁了?不过没关系,既然长了张好骨相,毁了容,老子一样玩。”
      他轻笑了一声:“去,把他屋里的小二换了,药下重些。当年没弄死他,这回,老子要让他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当天晚上,沈屹明在二楼厢房坐下,小二端了茶和几碟菜上来。他夹了一箸菜,没有入口,停了一下。
      菜的温度和气味没问题,但他隐约觉得不对,把菜放了回去,喝了半碗汤便搁下了。
      小二收碗碟出去时低着头,他看了一眼那背影,没有多想。
      当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觉得不对。从四肢往躯干蔓延的钝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卸掉他骨头里的所有力气。
      他坐起来时已经晚了,腿一软,撑着床沿才稳住。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两个人影走进来。他伸手去够枕边的刀,手指碰到刀柄时已经握不住了。
      眼前暗了下去。
      他不知道被装进麻袋里颠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凉飕飕的,入目是晃动的帐幔阴影,模糊又重影,后背抵着被褥冰冷的触感。
      他胃里顿时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试图撑起身子,可四肢像被灌了铅,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连带着身下那层柔软的被褥都跟着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有人在旁边说话,声音低哑。
      “这小模样,还真没变。当年跑的时候我就说过,你跑不掉的。”那声音顿了顿,“只是这疤……在我看来,乖乖反而更有风味儿了。”
      牙床相碰发出极其可怖的轻响。他浑身猛地僵直,连最后那点细微的战栗都停了。
      沈屹明闭上了眼,不再看头顶晃动的帐幔。他用尽了全身气力,一点一点收拢下颌,将牙齿贴上了舌面。
      只要这一下咬实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一息过去了,两息过去了,预料中的剧痛和温热并没有出现,他依然清醒着,依然保持着这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姿势。
      那副皮囊连一丝咬合的力气都吝于给他。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连死,都成了一种奢望。
      宋德殇见他半晌没动静,连眼皮都不掀一下,脸上的笑意冷了下去。
      “装死?”
      一巴掌毫无征兆地掼在沈屹明带疤的侧脸上。沈屹明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惨白的脸颊瞬间浮起一道红肿的指印,嘴角被牙齿磕破,渗出一缕血丝。
      宋德殇一把捏住他的下颌,强行把他的脸扳正,“老子让人在这几条道上死盯了整整十年,可不是让你在这儿闭着眼当死鱼的。”宋德殇俯下身,那张满是横肉、带着浓重酒臭气的脸几乎贴到了沈屹明的鼻尖上,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他,“睁开眼看着老子!”
      沈屹明被迫睁开眼,将宋德殇那张令人作呕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一滴滚烫的液体夺眶而出,无声无息地,顺着眼角淌进鬓发里。
      他甚至都没意识到那是眼泪。近十年刀尖舔血的日子过下来,他原以为这双眼,早就干涸了。
      “这就对了。”宋德殇满意地欣赏着他眼底的痛苦,笑得越发下流,“当年南风馆里跑出去的小杂种,还能长这么大。你知不知道,当年放你出去的守门官儿,收了我几锭金子,什么都说了。”他伸手拍了拍沈屹明红肿的侧脸,像是在拍一条落水的丧家犬,“乖乖,你不会真以为跑出了城,就能飞出老子的手掌心了吧。”
      沈屹明僵着脖子,血丝顺着下颌滴落。
      门是在那时候被人踹开的。两扇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外面的风涌进来,吹得屋里的帐幔猎猎作响。
      颜琬没有急着进来。她踩过门槛,立在门内,身后跟着的禁军像一堵墙,瞬间封死了所有退路。
      沈屹明听见动静,视线模糊地扫过去。在看清来人是颜琬的那一瞬,他原本死寂的瞳孔骤然一缩,随后整个人剧烈地僵住了。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抓过被子挡一下,可只有食指极其微弱地痉挛般颤了颤。
      颜琬的视线在他惨白渗血的脸上扫过,不过半息,便极其平静地移向了宋德殇。
      “好大的胆子。”颜琬冷笑一声,目光像是在看一具已经发臭的垃圾,“本宫奉命查办贪墨,你倒好,敢把朝廷钦命的武将,绑在这腌臜地方。”
      宋德殇的笑僵在脸上,手停在半空。
      颜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她身后的禁军瞬间动了。两个家丁根本来不及反应。一个刚抄起短棍,刀光一闪,手筋被利落挑断,短棍脱手,人还没喊出声就被死死按在地上;另一个刚转身想跑,直接被当胸一脚踹飞,重重砸在后门的木板上,没了动静。
      宋德殇吓得腿一软,刚想张嘴大喊,两名禁军已经闪身逼近。一人反手将他双臂死死拧在背后,另一人直接捏住他的下颌,动作极其熟练地一错,“咔吧”一声轻响,宋德殇的下巴被利落地卸了。他被踹跪在地上,大张着嘴,口水混着冷汗淌下来,只能发出一阵极其浑浊、漏风的抽气声,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整个过程快得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来得及传出,屋里便只剩下一片死寂。
      颜琬这才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在地上的宋德殇。
      “我大凌境内,竟还有你这种货色活着。”她语气平缓,仿佛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她看着宋德殇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微微皱了皱眉:“用这种下作手段,毁人清白、折人脊梁,还觉得自己是在享乐?”说到这里,她别开脸,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像你这种下□□贱的东西,本公主看了都嫌脏。”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裙摆扫过门槛,冷冷丢下一句:“绑了,带下去。其余人,一个不留。”
      门外的随行文职立刻上前,就着火光当场提笔简略录档:【查,奸商宋德殇,侵吞军需、囤积居奇。】
      随着几声极其短促的闷响,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宋德殇被人像拖死尸一样拖了出去。
      颜琬站在廊下,背对着房门,片刻后偏过头对身侧的亲卫递了个眼神。两名禁军立刻领命,带着一套跟他们身上穿一样的禁军服和一只瓷瓶,推门走进了里屋。
      屋里,沈屹明依旧瘫在榻上,冷汗几乎浸透了身下的被褥。两名禁军动作极其利落,一人上前捏开他的下巴,将瓷瓶里的皇家秘制解毒丸塞了进去;另一人帮他擦净了脸,扯过那套禁军服替他套上。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两名禁军推开门退了出来,低头复命:“殿下,整理妥当了。”颜琬这才转过身,重新走进了屋里。
      沈屹明已经靠坐在了床柱边。解药虽然化开了些许药性,但他脸色依旧惨白,左脸的红肿在干净衣领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颜琬走到门边,冷声吩咐门外的禁军:“把院子封死,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说完,她反手关上了门,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颜琬走到床榻边,没有把面罩扔给他,竟直接蹲下身,将面罩覆在他脸上,手指穿过他的耳侧,在脑后打了一个绳结。
      “一会儿我带你混到外面的禁军队伍里,记得别露出异样。”她顿了顿,“这次是我思虑不周,剩下的我会帮将军解决掉。”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很轻。
      “沈屹明,你大可放心。我不会让此事影响到你的前途。”
      沈屹明定定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受宠若惊,半晌后才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喉结,沙哑地应了一声。
      颜琬闻声直起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应该好多了吧?”她顿了顿,“这是京城药效最好的解药,你要是觉得差不多了就自己动一动。”说完她侧过头叫了两个人过来。
      两名禁军一左一右走到床边,伸手要去架他的胳膊。沈屹明却没有顺势靠过去。他单手撑着床柱,脊背绷得死紧,双腿还在微不可察地打颤,但他硬生生自己借力站了起来。
      等沈屹明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这里是公主府外院的客堂,专用来接待外臣的。帐子半垂,被面是干净的青灰色,衣裳被人换过。
      门被推开,一个中年医者端着药碗进来:“醒了就把药喝了,退余毒的。”他放下药后看了沈屹明脸上的疤一眼,什么也没说,只问了句:“身上还有哪里不对劲?”
      沈屹明摇了摇头。医者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门又被推开了。颜琬走进来,目光掠过案上那碗没动的药,走到案边坐下。玉莲则退守在门边。
      “药要凉了。”
      沈屹明没吭声,手却在被子底下无意识地攥紧了。
      颜琬瞥了一眼他,没有再催,只是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语气恢复了几分寻常的平淡:“你的调令已经过了明路,吏部的文书过两日就能下来。等你养好精神,去宫里谢个恩,就能去殿前司点卯了。”
      沈屹明垂着眼,低声应了一句。
      颜琬闻声这才放下茶盏,语气轻了一分:“方才大夫走的时候,说你脸上这伤,其实是可以治的。”
      “不用。”沈屹明没有看她。
      “看将军自己的意思,我只是将大夫的话带到。”颜琬把药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不用。”
      颜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又放下:“为何?”
      沈屹明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被面上。
      颜琬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下,“与我无关?”她顿了顿,眉眼依旧轻柔,“行吧,我不问了。”
      沈屹明抬起头看她,那一眼很短。
      颜琬已经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分寸:“皇帝那边我报的是你得了风寒,你仔细对好说辞。”她看他的目光很平静,“你不要让我失望。”颜琬说完也不再多留,转身走了出去,玉莲跟在身后,顺手关上了门。
      颜琬回宫的第二天,颜烨召她去御书房。
      “听说你出城了一趟。”颜烨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颜琬没有避讳,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颜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掂量她的底气。随后他缓缓靠向椅背,端起凉茶喝了一口:“你以公主之身,带人闯进私宅、当场杀人、抄家清户。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越权行事,有失皇家颜面。”颜琬微微垂眸,直接认了罪。
      颜烨放下茶盏:“范时钰的事,你办得利落,朕没有多说。但宋德殇不一样。他是商籍,不涉朝政。你杀的其他人,朕不问了。但你留下宋德殇,打算怎么处置?”
      “宋德殇名下有几笔北境军需的账目对不上。沈将军刚好在我府中休养,他是北境过来的,由他来核验最合适。审完有结果,女儿再按律处置。”
      皇帝看了她片刻,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敲打意味,“这件事你虽然做得干净,外头没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但你终究是擅自行事,朕若纵容不究,朝野便会以为皇家法度可由宗室私擅更改。”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思量,“罚你一年俸禄,禁足一月,没有召见不得出府。”
      颜琬没说什么,退后一步行了个礼,转身走出殿门,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她衣摆翻了一下。
      残冬的宫墙下,积雪还未化尽,风里透着刺骨的料峭春寒。
      她拢了拢被风吹紧的披风,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正好能在沈屹明上任之前,把该避的避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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