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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罢婚 ...

  •   回宫的第三天,颜琬在御书房见了颜烨。
      殿中只有两个人,香炉袅袅青烟笔直攀升,至半空方才缓缓散开。她行完礼之后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囊,放在了御案上。
      颜烨搁下手里的朱笔,视线在布囊上停了一瞬,并没有伸手去拿:“这是什么?”
      “女儿在北境时,在上将军沈砌的府上打碎的一件摆设。”颜琬声音平稳,“女儿看着上面的文字蹊跷,便偷偷收了几片残片。”
      颜烨听完这才伸手解开布囊,倾出碎瓷。他拿起一片,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内壁的北狄文。殿内安静极了,只有指腹摩挲瓷片边缘的微响。
      片刻后,他将瓷片轻轻搁回案上,抬起眼看着颜琬。他没有动怒,甚至没有皱眉头,只是眼底的光彻底沉了下去。
      “沈砌镇守漠西快二十年了。”颜烨语气很淡,“朕一直以为,他贪财归贪财,但守边还算尽心。没想到,连这种东西都敢往府里摆。”
      “他敢公然陈设,是笃定朝中无人敢查,也无人能识得北狄文字。”颜琬迎着颜烨的目光,“父皇,沈砌不过是个边将,哪怕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私通北狄。他在京城里,必定有一条极深的根系在替他遮掩。”
      颜烨没有立刻接话。他眉头拧成了一个极深的结,手指在桌案上烦躁地敲了两下。
      “查,肯定要查。”颜烨的声音里压着一股明显的火气和疲惫,“沈砌扎根北境数十年,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动他,北境必起动荡。朕得好好想想,找个妥当的人去办。”
      他长出了一口气,靠向椅背,伸手用力捏了捏眉心。半晌后目光重新落在颜琬身上,“罢了,这些事朕自有定夺。倒是你,回来也有几天了。”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几分:“朝中有人递折子,说你该议亲了。保皇党那边有个叫范时钰的,朕见过几次,品貌端正,家世也清正。你若是觉得合意,朕便安排你们见一面。”
      “议亲”二字一出,颜琬脑海里无意识地闪过北境那个跪在烂泥里的嘉柔公主。
      对外和亲,是去塞外任人欺辱,生死由命;而如今父皇将她留在京中做平息党争的工具,这已算得上是难得的“仁慈”了。
      大凌的公主,生来就是筹码。
      颜琬垂下眼眸,心底漫过一丝极淡的庆幸。
      至少,她留在了京城。
      可她转念又想到了颜烨方才烦躁的样子——沈砌的根系极深,查案的人必定要能在京中各方势力间游走。而范时钰身为保皇党核心子弟,手中定然握着海量京中人脉资源。
      “女儿全听父皇安排。”颜琬抬眼看向皇帝,顿了一下,“父皇方才说,查沈砌的事缺个妥当的人。女儿觉得,范时钰在京城人脉极广,保皇党的人又多在兵部和户部走动。若是女儿以未婚妻的身份与他来往,顺藤摸瓜,谁也不会起疑。”
      颜烨原本已经拿起了一份折子,听到这话,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里的烦躁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锐利的审视。他看着这个刚从北境风沙里走回来的女儿,像是重新认识了她一般。
      “既然你心里有数,这桩婚事,朕就替你定下。去查吧。缺什么,拿朕的令牌去调。”
      “多谢父皇。”颜琬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赐婚的旨意三日后下了。朝野上下只当陛下是为了平衡保皇党与太子党的势力,将嫡长公主下嫁。颜琬也开始与范时钰正常走动。从品茶到看画再到游园。
      范时钰表现得温文尔雅,挑不出半分错处。几次游园看画下来,颜琬手里已经攒了他好几封手书和画轴题字。
      夜深人静时,她将那些字迹,与当初在北境悄悄拓印下来的“稽南”落款放在一起比对。横画的顿挫、竖钩的转向、末笔那微微上挑的弧度,分毫不差。
      她将比对的结果压在案底。与此同时,玉莲在整理旧档时,翻出了一张颜琚府上管事早年的采买单,上面记着一项异常的支出:大批购入南城“聚文斋”特制的高克重防潮油纸。
      那种油纸极厚,用蜡浸过,寻常人家根本用不上,多半是北境行商用来包裹贵重暗件、防沙防水的。
      颜琬将这条线索交了出去,暗线顺着聚文斋摸过去,蹲了几天,顺藤摸瓜扣住了一个给范府送货的伙计。那伙计挨不住打,吐了口,说每月初五,范府的管事都会来铺子里取一批这种油纸,偶尔还会带走几封密封的火漆信。
      颜琬得知后舒了一口气,随即安排在初五夜里收网。然而,等暗线摸黑潜进聚文斋的后巷时,迎面扑来一股浓烈的火油味。等衙役扑灭大火,里头抬出几具焦黑的尸首,那个刚吐了口供的伙计和掌柜全在里面。
      而那些未送出的油纸和暗信,连同地砖上的痕迹,也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颜琬知道,对方不仅切断了尾巴,还顺带灭了口。
      隔日的茶会上,范时钰端着茶盏,望着窗外的秋色叹了口气:“下官听闻南城那家聚文斋前几日走了水,掌柜的也没了。偏巧,那铺子与下官府上还有些采买往来,真是晦气。”
      他说着,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落在颜琬脸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殿下这几日在宫中,可有听到什么闲言碎语?”
      颜琬端着茶的手没有一丝停顿,抬眼看他,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范公子何出此言?”
      范时钰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推了过来,微笑道:“下官只是怕殿下受了惊吓。”
      颜琬翻开折子,上面是一份伪造得极其完美的采买记录。
      她知道范时钰是在试探她。
      如果她顺着这折子往下问,或者表现出任何异样,明日“长公主干政、手伸向朝臣私账”的折子就会递到御前。颜烨虽暗中授了权,但明面上,她只是个待嫁的公主。若被御史台那帮人抓住“越权干政”的把柄,朝堂上的非议和弹劾便会如雪片般飞来。到那时,为了平息朝局,父皇也未必护得住她。
      “范公子多虑了。”颜琬合上折子,语气平淡地推了回去,“本宫不过是前些日子得了一幅旧画,想寻个匠人重新装裱,瞎打听了几句罢了。既然与公子有关,那便罢了。”
      她面上波澜不惊。直到茶喝完,范时钰起身告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颜琬才意识到自己握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想到对方不仅警觉到把尾巴切得干干净净,还敢大胆到借敬茶之名,反向试探她这个嫡长公主。
      可查账册这条路终究是被彻底堵死了,颜琬只能另寻他法。
      几天后,颜琬偶遇了范府的老仆站在太医院门外。她停下脚步,随口问了一句。老仆躬身答,说是府上缺一味药,公子让他来太医院取。
      颜琬点点头,转身走了。回到府内,她立刻叫来玉莲:“去太医院查,今日谁当值,范府取了什么药。”
      半个时辰后,玉莲回来,脸色发白:“殿下,太医院今日,无范府之人来过。查了宫门出入名册,也没有。”
      颜琬坐在案前,眼底沉了下去。
      一个下人,敢在宫里假借太医院之名走动,这意味着范时钰在宫中不仅有线眼,且这条线已经盘根错节。
      玉莲见她久不说话,大着胆子从袖中摸出一本旧册,翻开夹层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殿下……我这几日整理公主府书房旧档,翻到了一张采买单。落款是颜琚府上一个管事,买的也是那种纸。”
      颜琬接过来看了一遍。数量不大,但经手人的名字,和兵部一条旧账目上的签字对上了。
      她当晚换了便服,去了一趟太子府。
      颜琨正在书房看折子,见她来了,也没寒暄:“查得怎么样?”
      “铺子被烧,人被灭口。颜琚那边断尾求生的速度快得惊人。”颜琬行了个礼然后坐下来,“他在京城的壳子太厚,我用公主的身份直接去查,反而会被盯死。”
      “你想说什么?”
      “我需要兵部近三年所有北境防区的调令底档。”颜琬抬起头,目光直直对上颜琨的眼睛。
      “你想从兵部查起?”
      “他既然往北境送东西,就一定会留下脚印。账册能烧,人能在宫里用假名,但兵部的归档底档,不是他颜琚能轻易动得了的。”
      太子颜琨看了她许久,点了头。一份兵部近三年的收发登记册的抄本,绕过了所有明面上的关卡,被递到了颜琬的案头。
      颜琬在灯下熬了一整个通宵,终于在一堆繁复的收发记录里,寻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漏洞。三年前的一份北境驻军调配记录,底档已经找不到了,但收发册上留了底。签发官姓薛。
      更巧的是,这个人三年前调任南境之后,就彻底销声匿迹了。
      颜琬派了三个最得力的暗线,连夜赶赴南境。然而这一去,就是大半个月。
      她以为,只要找到了姓薛的,就能顺藤摸瓜挖出颜琚的底牌。
      结果南境那边传回来的第一封短信:
      【签发官已暴毙】
      第二封信传回时,是三具被江水泡得发胀的尸体在渡口被人发现。
      姓薛的半年前就“意外落水”死了,他手底下的旧部要么被调走,要么被下了大狱。
      然而暗线刚一露面,就遭到了当地驻军的截杀。颜琚在南境的根须,远比她想象的盘根错节。
      就在颜琬准备亲自南下的时候,最后一个暗线重伤逃回京城。他没能带回账册,只带回了半块被血浸透、从火盆里抢出来的残缺账页。
      账页上没有任何关于颜琚或者北狄的字眼,只有几个类似“生丝”、“茶砖”、“通汇号”的词。
      颜琬拿着那张血纸,在灯下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没有去找太子,而是借着筹备大婚采买的由头,亲自去了一趟户部,调出了近五年京城与南北两境的商路大账。
      她找了四个最顶尖的账房先生,关在偏院里连夜盘账。算盘声此起彼伏地响了三天。
      “通汇号”是京城最大的票号,底下也接一些见不得光的走账。颜琚把私印账房里的钱,换成了南境的生丝和茶砖运往北境脱手。变现后的银子,存入边境的“通汇号”分号,换成银票,最后再流回京城。
      单看范府或者颜琚府上的账面,钱是干净的。但这其中的物资流转周期和汇率差额,在户部的商路大账上,根本对不上。
      颜琬顺着这条线,反查了“通汇号”近半年的所有大额银票流向。最终,在初五聚文斋大火之后的第二天,一张由颜琚府上管事兑换的巨额银票,汇入了范时钰府上一个远房亲戚的户头。
      而那个远房亲戚,当年正是替范时钰在兵部买通关节的人。
      所有的线,在这半张残页上交汇,最终指向了同一个地方——北境。
      颜琬看着桌上拼凑出来的证据,将手里那半张带血的残页,轻轻压在了最上面。
      证据链虽然闭合了,但还缺一个能让范时钰百口莫辩的铁证。
      第二天深夜,颜琬的暗线配合太子府的私卫,趁着夜色围了城东的一处宅子。
      那个帮范时钰在兵部买通关卡的远房亲戚,正在屋里烧账本。火盆刚点着,人就被按在了地上。
      暗线从他贴身的夹层里,搜出了几封未来得及销毁的信件。信是用暗语写的,但落款处,明晃晃地缀着两个字——稽南。
      稽南、时钰。
      时机难遇。
      颜琬坐在灯下,将这几封信,与北境截获的那封密信拓本放在一起。纸张一致,暗语格式一致,连收笔那微微上挑的弧度,也分毫不差。
      她终于可以收网了。
      婚礼前三天,颜琬抱着装满证据的木匣,再次走进了御书房。
      颜烨正在批阅折子。颜琬将密信残片、暗账记录、太医院的假取药名册以及兵部的调令底档,一并呈上。
      “女儿查了两个月。范时钰,化名稽南,暗通北狄。这是北境暗账转出的银钱记录,上面盖着颜琚府上的私印。”
      颜烨拿起那叠纸,一页页看过去。
      “传旨!”他声音极冷,“禁军即刻查封范府!把范时钰给朕拿下!”
      颜琬垂手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殿外很快传来禁军统领领命的甲胄声。她微微垂下眼帘,视线落在御案边缘的碎瓷片上。
      范时钰倒了,颜琚那边必定会立刻弃车保帅。
      她神色极静。
      颜琚终究不是她一朝一夕就能扳倒的。
      但是断其一臂,也足够让他痛很久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朝堂上看似风平浪静,底下却进行着一场不见血的交割。
      范时钰在狱中没熬过大刑,吐出了一份名单。但这份名单还没到颜烨手里,颜琚就已经提前动了手。兵部、户部几个与范时钰来往密切的官员,陆续以“告老还乡”、“旧疾复发”或是“贪墨小案”的名头,被罢免的罢免,外调的外调。颜琚赶在禁军拿人之前,所有罪责,尽数被死死锁在“稽南通敌”这一条线上。
      朝堂上人人自危,却没人敢在这时候多议论半句。而那位与范时钰私交甚笃的前任殿前将军,连个像样的罪名都没捞着。只因为范时钰在牢里提了一句“曾托他在宫禁处行过方便”,便被颜烨寻了个“御前失仪”的由头收了兵权,贬去守皇陵了。
      案子草草结了。颜琚虽然元气大伤,丢了大半个兵部和禁军的暗桩,但好歹保住了自己的皇子之位。
      风波虽然暂时压了下去。可殿前将军一职统领宫禁安危,不能空着。
      这天午后,颜烨把颜琬叫去了御书房。
      案上摊着几份武将的履历,颜烨靠在椅背上,眉头拧得很紧。见颜琬进来,他没有绕弯子。
      “殿前将军的缺,礼部和兵部递了几个人上来,朕看了,都不合适。不是世家子弟太过浮躁,就是资历不够压不住阵。”
      他看了颜琬一眼,语气里带了些少有的亲近,“你在北境待过,军中的事你也熟。这位置,得找个镇得住场子、且绝不能与颜琚有任何牵扯的孤臣。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颜琬站在案前,垂着眼眸。
      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有。”颜琬声音平稳,“北境漠西防线独立营校尉,沈屹明。”
      颜烨翻履历的手停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沈屹明……他不是沈砌的旧部吗?”
      “是。”颜琬迎上皇帝的目光,语气极其坦然,“但他也是那个在北境抗命扣下沈砌私调的军需,并且暗中查获了沈砌通敌物资底账的人。”
      颜烨的目光微微一动。
      “父皇,”颜琬语速平缓,“正因为他曾是沈砌一手带出来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砌的底细。他既然敢对老上司亮刀子,就说明他只认军法、不认私情。况且,因为沈砌案,他在北境已经待不下去了。他现在是个无路可退的孤臣。”
      颜琬顿了一下,看着皇帝:“用一个与北境旧势力彻底翻脸的人来守宫禁,他除了紧紧依附皇权,别无选择。”
      颜烨眯起眼睛,在心里权衡了许久。一个无路可退、且敢咬旧主的孤臣,对帝王来说,确实是一把最好用的刀。
      颜琬顺势又上前半步:“论军功,他凭一己之力平定过北狄游骑,打过硬仗;论手腕,他手里至今还捏着沈砌私吞军资案的铁证。最重要的是,他在北境多年,从未涉足京城党争。”她最后顿了一下,“这样的人,女儿认为是最合适的。”
      颜烨没有再犹豫,缓缓点了点头,“传旨,即刻调北境校尉沈屹明入京,接任殿前将军。”
      颜琬行了礼,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天光正好。她站在汉白玉台阶上,眯起眼睛看了看天边。
      她没有立刻出宫,而是转进了内廷的一处偏殿。屏退左右后,她从袖中摸出一枚暗卫的令牌,递给了阴影里候命的亲信。
      “派几个身手利落的,连夜赶去北境。”颜琬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宫务,“乔装一下,别让他察觉。他若死在半路,本宫这么多功夫就白费了。”
      亲信接了令牌,悄无声息地退下。
      偏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颜琬站在窗前,视线落向远处重重叠叠的宫墙。
      其实,这种事只需兵部下发一道调令,沿途军镇自然会派人护送。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这般费心费力,为何要动用手底下最精锐的暗卫,去盯一个北境武将的行程。
      也许只是舍不得这样一个将才,还没踏入京城,就稀里糊涂地折在荒郊野外的暗箭里。
      又或许,只是惜才罢了。
      她忽然想起北境那个冷雨夜,他坐在火堆旁,手里拎着酒壶。
      她曾问他,以后想不想去京城做官。
      她记得他紧绷的侧脸,只当他是畏惧京城的波云诡谲,不敢踏入这是非之地。
      可这天下,哪有因为害怕就一辈子躲在风沙里的人?
      颜琬收回目光,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推门走进了明晃晃的日头里。
      他不该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生锈在边关的烂泥里。
      她决定,再蛮不讲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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