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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初逢 ...

  •   这已经是沈屹明在北境独立带兵的第三个夏天。风沙重新大了起来。草长到膝盖高之后就不再往上长了,常年被烈风压得伏贴在地,色泽由初春嫩绿熬成沉哑的灰绿。
      营中换了夏装,出操的时候汗透得比冬天快,晌午之后巡防的时辰缩短了半个时辰。
      十八岁的沈屹明身形已然彻底长开,宽大旧兵服被舒展的肩背撑得利落笔挺,左脸那道旧疤在风沙里磨得越发暗沉,但那张脸上少年气已经褪得干净。他如今跟底下兵卒说话时,会漫不经心地拿谁开句玩笑,惹得一阵哄笑。可笑意从未落进眼底。他越是这般看似随和松弛,底下兵卒心底便越是发寒。
      沈屹明的驻地已经稳定了几个月。兵额没有变动,粮草按时送到,巡防线路被反复走过之后已经不再需要他亲自每天去盯。
      他偶尔站在营门口看远处的地平线,看风把沙土卷起来又放下。副将开始习惯报完日常之后站在原处等几息,等他有话交代。他没有的时候,副将就自己转身走了。
      入秋前,北面传来消息,说有一支溃散的北狄游骑在防线更深处集结,人数不明,方向不明,但动静不小。邻近的几处防区都在收缩警戒,沈屹明也收到了调令,让他带人往深处走一趟,探明敌情。调令上没有写“深入敌军腹地”这几个字,但沈屹明看完了就知道那是这个意思。
      他把调令搁在案角,在脑中过了一遍那片区域的地形图,确认自己能走多远、能带多少人、能在什么情况下撤回来。
      第二天他带了两百人出发。走得轻,干粮和水按五天的量准备。
      他走在队伍前端,风从正面灌过来,带着沙土和远处枯草的气味。
      队伍走了两天,地形开始变得陌生。沙土比驻地方向更软,踩上去会陷下去一层。沈屹明让队伍放慢了速度,自己走在最前面,记下每一处可以藏人的沟壑和每一处能当做退路的矮坡。他在脑中把走过的路线画了一遍,确认即使原路被堵,还有至少两个方向可以绕出去。
      第三天傍晚,斥候回来报,说前方三里处有打斗的痕迹,地上有血迹和散落的箭杆,没有看见活人,也没有看见尸体。
      沈屹明听完之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天色。
      “先扎营,天亮再走。”
      那一夜他没有怎么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让队伍收拾好出发,沿着斥候发现的那条路继续往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听见了声音——不是号角,不是喊杀,是那种很多人挤在一起时发出的闷响,混着铁器碰撞的声响,从前方一处低洼地传过来。
      他让队伍停下来,自己带了几个人靠过去看。
      天光未明,低洼地里血腥气混着风沙的味道。二十几个北狄兵正围着一个翻倒的车队,像是在堵什么人。
      沈屹明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几个人立刻散开包抄。
      他本来没打算管里面是谁,只是这批落单的北狄游骑,恰好是探取敌情的最好活口。
      他没有犹豫,翻上马背,从背后取下弓。
      第一支箭破开夜风,紧接着是第二支。他的马没有停,冲入低洼地边缘,弯刀劈来时他侧身避过,反手一箭贯穿了那人的喉咙。
      没一会儿,外围的敌兵便倒了一片。当他勒住马时,夜风刚好吹散了周遭的血雾。
      他居高临下地看过去,这才注意到角落的车板后,还蜷着一个人。
      光线太暗,看不清女子的脸,只看出左腿受了重伤,血顺着靴筒淌了一地。但在四周全是凶悍敌兵的情况下,这人竟然没有趴下,脊背绷得笔直,死死攥着一把剑撑着地,单薄的身影居然让沈屹明觉得有几分莫名的熟悉。
      就在这时,一名倒在地上的北狄兵突然暴起,挥起弯刀直劈那人的后颈。那人似乎已经力竭,根本来不及躲闪。
      沈屹明甚至没来得及衡量利弊,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要多管闲事。抽箭、搭弓、松手。箭矢贴着女子耳畔擦过,精准地钉进北狄兵的眉心。
      “带走。”沈屹明偏过头,调转马头对身侧的骑兵丢下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波澜。“留两个活口,其余的一个不留。”
      几个骑兵策马靠近,其中一人俯身,一把将那女子从地上提了起来。她没有挣扎,像是真的没有力气了,就那样歪倒在马背上。
      沈屹明没有再回头,带着队伍撤出了低洼地。
      那天夜里,大军在背风处扎营。沈屹明坐在火堆边,把弓弦松了又紧上。火光映着他左脸那道旧疤。
      他盯着火堆看了一阵,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人撑地时握剑的姿势。那股极其微弱的异样感又漫了上来。但他很快就压了下去。
      两军交界的死地,一个身形单薄、却带着剑死撑不退的人。
      在边境,任何来路不明的巧合,都可能要命。
      沈屹明将弓挂在架子上,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朝那座关着人的军帐走去。他走到帐前,伸手掀开了厚重的帐帘。草药和血腥味扑面而来,帐内昏暗的灯火晃了一下。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会知道,那个让他觉得眼熟的轮廓,是他这一生都够不着的身份。
      风从北面灌过来的时候,像是把什么旧东西也一起吹到了他耳边——
      “我爹说,为国戍边的男子最是有担当。”
      “这个是我送给你的,它可以守护你的安全,让你平安顺遂。”
      “愣着做什么?快去啊!”
      他眼眶有些发烫,指尖无意识地攥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只触碰到了京城深秋的一缕冷风。
      “辘辘——”
      马车车轮碾压过青石板的长街,那沉闷而真实的滚动声将他一点点、硬生生扯回了这深秋的夜里。
      他骤然回神。
      暮色已经压低了远处的天际线,回京的马车正沿着官道渐渐远去,车尾的灯笼在夜色里晃出两点模糊的光晕。
      沈屹明站在原地,任凭风声漫过周身。
      两方风尘背道而行,似乎再无交集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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