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色可餐》博山沉水

3、前尘 江

　　江氏盐号。

　　白露正坐在院中的桂花树下，忽然瞧见自家小姐从前门走入，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她一惊，虽然小姐平时不喜言笑，但面色如此凝重的神色也是十分少见。

　　她小心翼翼问询：“小姐，怎么了，可是街上碰到了什么麻烦？”

　　江饮雪道：“无事。白露，你悄悄去查一查，前一任驻守两淮的巡盐御史，究竟是因何罪名被贬流放，务必查得细致些。”

　　白露性子活络，整日流连茶馆酒肆，扬州城里所有小道消息，没有她不知道的。

　　她满眼愤懑：“小姐，这事我前些天便打听过，对外是说御史大人收受贿赂，但这里的百姓心里都清楚，御史大人为官清正廉明，这份罪状是被硬生生凭空捏造的，一道圣旨直接削官流放，发配蛮荒烟瘴之地。”

　　“谁能捏巡演御史的罪状？”

　　白露凑过来低声道：“是御史台大夫亲自查办的，但听说御史台大夫是丞相的人。”

　　“丞相”二字入耳，江饮雪脸上淡淡的神色瞬间敛尽，面色变得惨白起来。

　　“小姐，有什么异样吗？”

　　江饮雪瞳孔里映着九年前那夜连绵不绝的雨，她径直回到房中。
　　九年血海深仇，尽数源于此人。

　　当年其父江继瑜，乃是两淮地界首屈一指的盐商，世代经盐，本分经营。

　　当年当朝丞相察颜把持户部盐务，暗中授意心腹伪造假盐引，虚增盐额，大肆侵吞两淮上千万两的盐税银钱，整个江南盐商尽数被他裹挟胁迫，人人都要按月献上重贿，配合他抹平账目，上下沆瀣一气。

　　扬州一众盐商惧怕丞相权势，皆俯首听命，唯独她父亲一身风骨，不肯同流合污，还暗中记下了丞相伪造盐引，贪墨国税的诸多凭据，打算寻机上奏揭发。

　　此举彻底触怒了权倾朝野的丞相。
　　他罗织了一份江家私造私盐，偷税谋逆的罪名，一夜之间，数百兵丁围堵沈府，百年大族一朝倾覆，抄没全部家产。

　　那一夜暴雨倾盆，雷声滚滚，十二岁的江饮雪被管家江伯塞进堆放粗盐的暗阁夹层里，屏住呼吸，听着外面铁链铿锵，父亲厉声辩驳，母亲啼哭哀嚎。

　　昔日富丽堂皇的沈府一片狼藉，所有账册货物尽数查封，父亲被扣上重罪押解上京，最后含冤死于牢狱之中，偌大江家分崩离析。
　　不久后，母亲也在过度忧思中抱病离世。

　　那刺骨的绝望与恨意，九年光阴，日夜萦绕心头，半分不曾淡去。

　　江饮雪压下胸腔翻涌的戾气，吩咐白露守死后院院门，隔绝所有下人，不许任何人靠近。

　　她独自穿过种满翠竹的幽深回廊，走到一面平平无奇的石壁跟前，转动石壁内侧一枚不起眼的铜环，厚重的石壁缓缓向内挪动，露出一间深藏地底的密室。

　　密室之内油灯昏暗，四壁摆满高大的樟木书柜，防潮防虫，里面的东西，是她整整九年隐忍筹谋的心血。

　　柜中是她耗费重金，收买户部和盐运司底层小吏，一点点誊抄出来的旧档，丞相历年伪造的伪盐引副本和篡改过的盐账底册，上面有一笔一笔贪墨银两的明细，各个类别装订成册。

　　还有她走遍两淮四十二处盐场，寻访当年受过沈家恩惠的老灶户，一一记录下来的人证供词，签字画押的纸张。

　　九年来，她白手起家，重整家业，一面做着本分的官盐生意麻痹旁人，一面撒下无数眼线，不惜耗费半数家财，一点一滴还原当年事情的真相。

　　恨意从未消失，只是埋藏在心底，藏在一天一月一年的深处，如今看到前任御史与父亲如出一辙的境遇，又将她的恨意勾了出来。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她需要一个完美的时机。
　　她伸出手，缓缓抚过泛黄发脆的卷宗纸页，忽然想到了什么。

　　此时外面一阵风过，翠竹沙沙的声音从密室门缝里透进来，将她这层恨意吹得满屋都是。

　　“流放地点你知道吗？”江饮雪出了密室问。

　　白露：“在琼州，昨日刚启程。”

　　“速去召集一些身手好的随我来，丞相要灭口。”

　　秋风吹过，树叶又黄了几分。

　　盐运使顾维嵩带着这位新巡盐御史整整在扬州城玩了小半个月。
　　吃喝饮食，都选的是扬州城最上乘的酒楼。

　　即使是这么尽心尽力伺候着，这位大少爷也是不满意。
　　他整日抱怨着：“你们这里的菜太甜了！”“没意思！好想回草原骑马！”

　　顾维嵩不由得日日思索，陛下派来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大概是玩腻了，这日午时，诺尔那钦主动来问：“运使，我想先去看看卷宗，但我读书少，很多账算不明白，能不能和我一块去看看，正好我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问副使。”

　　“下官定尽力而为。”顾维嵩看着诺尔那钦略带懵懂的眼神，扶了抚官帽，心中叹息。

　　接着，顾维嵩和诺尔那钦在盐运司侧堂坐了整整一下午。
　　坐得顾维嵩心中是叫苦不迭，这个关系户是个不好糊弄的，账目和他一册册对过去，而且每次问问题都用一种澄澈的眼神，他也不好对这个“好学之人”有任何敷衍。

　　好在早听说要来人，他已经将一些不能见光的账目做了假，应该没留下什么破绽。

　　诺尔那钦大致浏览了最近的账目，听着副使天衣无缝的说辞，心中已经有了底。

　　早听闻扬州大盐商和盐官背地里有所来往，大盐商出重金贿赂，盐官在盐引漕运上为盐商行方便。
　　大盐商基本垄断了扬州市场，中小盐商没什么活路，于是铤而走险去贩私盐，这就导致了扬州私盐满天飞的乱象。

　　希望他此番上任能改变些什么吧。

　　他从箱底抽出一侧泛黄的盐商名册来，名册上头一页写着七个字：瑜记盐号，江继瑜。

　　名册的墨迹已经发黄了，纸边卷了角，是多年前的旧物。
　　江继瑜的名字被一道朱笔横线划掉了，旁边批了两个字：抄没。

　　他翻过这一页，有宋氏、王氏、周氏等等，扬州的盐商像棋子一样依次排开，各自占着各自的格子。
　　有些格子里的人还在，有些已经用朱笔勾去了。

　　“盐政大人，这册子是十一年前的了，上面有些盐商当年私贪银两，不肯交税，更有甚者还偷贩私盐，当时是丞相亲自前去，将他们全部抄没。呐，就是这个江继瑜，原本是扬州盐商头一号，可惜啊。
　　当年这事还是下官跟着丞相办的，您都不知道，江府里金银堆积如丘，宅邸楼台都快赶得上大明殿了。下官当时捏了江家很多走私证据，当晚就被丞相提拔为盐运司。”

　　顾维嵩的声音有些得意。

　　诺尔那钦合上名册，靠上椅背，这事他有印象，当时父亲去了好几日都未归，只说是去处理一只不听话的小虫。

　　但他太清楚丞相的手段这件事八成另有隐情。

　　顾维嵩继续道：“江家倒了之后，立马顶上来的就是宋氏盐号。宋氏是老牌，铺面大底子厚，大人，您以后也可以多和宋家走动走动。
　　还有江氏盐号，是近两年才冒出来的。东家也姓江，他路子很活，这几年生意是越做越大，不过和我们盐运司非必要不来往，平时见了我们也是摆着一张臭脸。”

　　“这个东家是什么年纪？既然生意能做到数一数二，必然已经是须发花白了吧？”

　　“大人，那您可是想错了，他和您年纪相差不多。”

　　“江氏的铺子在哪？”

　　“就在运司街街尾，青匾黑字。”

　　“行了，我知道了。”

　　顾维嵩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诺尔那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旁人只道他少年显贵，轻易便得肥差要职。
　　无人知晓，他弱冠初入仕时，也曾心怀清明，一心想做一朝直臣。

　　那年他查到地方税银贪腐大案，四处奔走寻访人证，几番周折寻到一名掌管库房的小吏，对方哭诉贪官恶行，说会帮他作证。

　　他欣喜若狂，以为终于握下扳倒污吏的凭据，连夜整理卷宗，定于早朝当庭上奏。

　　可公道从来不在朝堂上，而在少数人掌权者手中。

　　丞相当晚与他闲聊，暗中寻到那名人证，以其全族性命相胁，又许以金银良田，连夜篡改供词。
　　第二日大明殿上，那小吏当庭全然翻供，反倒一口咬定是诺尔那钦为博清名刻意栽赃官员，所有说辞皆是凭空捏造。

　　满朝文武哗然，龙颜震怒，当即下旨将诺尔那钦打入天牢待审。
　　牢狱阴冷潮湿，他在方寸囚室，攥着自己日夜奔波搜集的证据，只觉一腔赤诚尽数沦为笑话。

　　他清清楚楚知晓，这场构陷的幕后推手正是亲生父亲当朝丞相，可他无半分辩驳之力。

　　就在他近乎绝望，以为自己仕途清名尽数毁于一旦时，丞相出面了。

　　他不动声色疏通朝堂关节，抹去案中所有重责罪名，轻飘飘将诺尔那钦从天牢里捞了出来。
　　对外只说是少年心性行事鲁莽，从轻斥责几句便揭过此事。

　　外人皆赞丞相慈父护子，唯有他心知，这是一场极尽残忍的掌控。
　　父亲既能亲手将他推入深渊，亦能仅凭一己之念，轻易将他拉出。世间律法公道，在丞相手中皆可随意揉搓颠倒。

　　经此一事，他彻底崩溃，闭门蛰伏数年，一蹶不振，再不肯过问朝堂是非。

　　就在他心如死灰，前程看似彻底断送之际，丞相却故作体恤，将手握盐道大权的两淮巡盐御史一职送到他手上。

　　这哪里是提拔，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

　　父亲要他牢牢记住，他的风骨与执念，在父亲眼底不值一提。
　　此番派他驻守扬州，便是要他亲手捂住假盐引贪腐的滔天秘事，做掩盖丞相罪孽的棋子。

　　来之前闻前任御史无端被贬的消息，诺尔那钦唇角扯出一抹苦笑。

　　他睁开眼睛，吩咐亲随：“前任御史是昨日押走的吧，他要小命不保了，速去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