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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任     一 ...

  •   一夜骤雨终歇。

      破晓时分,东方天际透出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晨光铺洒在大运河之上。
      昨夜翻涌不止的河水已然归于平静,只剩粼粼细波顺着河道缓缓东流。

      诺尔那钦所乘的御史官船在两日后抵达扬州。
      船尾悬挂的御史青旗,在清爽晨风中猎猎作响,往来商船自觉避让。

      扬州,自古便是盐运枢纽,富庶重镇,坐拥天下盐利之半,繁华冠绝江南。
      而巡盐御史衙署,便坐落于扬州运河最核心的关口地段,背靠通济河,面朝繁华市井,高墙朱门,规制不凡。

      自昨夜夜半,新任巡盐御史即将到来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羽翼,飞速传遍了整个扬州盐运官场。

      天刚蒙蒙亮,盐运司上下一众官员便已起身梳洗,辰时未到,码头之上,已经堆满了人。

      几个盐运司小吏被官阶高的挤在最后面,什么也看不到,只是被薅起来增加排场的。

      “好困,这么早让我们起来迎接他。好大的架子。”

      “那可不,这位巡盐御史可是皇上派来的。你听说了吗?他是朔漠人,而且好像才弱冠之年。”

      “这么年轻?这可是顶级肥差,巡盐御史代天巡狩,总领一方盐务,掌两淮盐利监察,手握弹劾稽查的生杀大权。”

      “唉,谁让陛下也是朔漠人呢?不过他来也犯不着咱们,咱们长官倒是得小心点喽。”

      盐运使亲率麾下一众属官,整齐列队立于青石长阶之下。一众官员皆是神色恭谨,不敢高声言语。

      除去正经在编的盐运官吏,扬州境内大大小小依附盐务生存的胥吏和盐商,更是早早齐聚于此。

      各色华贵马车整齐排布在长街两侧,几乎堵断了半条路。

      人人面上都带着笑容。
      谁都清楚,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年轻的新任御史性子手段不明,谁都想抢在最前巴结逢迎,博一个好印象,为日后的官途生意铺路。

      不多时,远处河面传来阵阵船桨破水之声,伴随着官船特有的鸣锣警示,沉稳威严的声响穿透晨雾,在长街响彻。

      “御史大人官舟到——!”

      岸边值守的衙役高声通传,声浪层层传开。
      长阶之下原本肃立的众人瞬间齐齐躬身,姿态愈发卑谦虚。

      一个穿绯色圆领官袍的年轻人走下船来。
      他宽肩窄腰,站在晨光里腰背笔直,双眼锐利如鹰隼。

      一众盐运官员争先恐后上前见礼,层层叠叠的请安声此起彼伏。

      “属下盐运使,恭迎御史大人莅临扬州!”
      “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大人少年风骨,身负圣恩,莅临我镇守盐疆,实乃扬州万民之幸、盐务之福!”

      诺尔那钦听完一大片天花乱坠的称颂,低低地“嘿”了一声,面上洋溢出笑容,语气松弛随意:“诸位不必如此拘束,弯腰弓背弄得这般拘谨难看,反倒生分了。往后同在两淮地界共事,大家好好相处便是。”

      一众官员脸上热了几分,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好在这位御史嘴里蹦出一句:“扬州城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本官饿了。”
      盐运使急忙道:“有的有的。”

      运河另外一段的直沽。
      江饮雪昨夜一路连夜北上,多花了些银子打点关卡,于九日后悄然抵达直沽。

      此地南北货船往来不绝,鱼龙混杂加上管控疏松,是她暗中经营多年的私盐中转重地。

      她在南北数十处水陆码头,皆布下了隐姓埋名的接头人。这些接头人或是寻常码头脚夫,或是市井小铺掌柜,身份寻常不起眼,却个个忠心可靠。
      有人负责收货囤货,有人负责水路转运,有人负责传递消息,层层衔接。

      昨夜舟中风雨一场,她接过诺尔那钦一柄伞,其实等于准备好面对未来此人的诸多变数,还是早做打算为妙。

      心腹接头人躬身立在身侧,低声禀报近期市面盐价异动和关于大都的消息:盐价近日一直上涨,大都那边往两淮派了一位新的巡盐御史,就是她九日前见的那位朔漠族年轻人不错。

      江饮雪静静听着,思索后便敲定后续调度:暂缓北线散货流通,提高江南存量,静待时局明朗。

      不过半日光景,所有调度指令便顺着隐秘脉络层层传递出去,遍布江淮河海的私盐网络悄然运转,无人察觉。

      待诸事妥当,江饮雪带着江伯去直沽的牙市,趸买了些海货回来,待回去后在扬州售卖。
      之后她便换乘轻舟,带了两个亲信悄然折返扬州。

      一路顺风无阻,花了整整十二日,她终于返回自家盐号。

      侍女白露嘻嘻地迎出来:“小姐终于回来了!江掌柜呢?”

      江饮雪看着盐号已经打烊的牌子问:“他还得几天,我们运了一船鱼货回来,这几日盐号怎么样?”

      “最近盐场的盐价格又涨了,还涨了不少。我们价格没变,百姓疯抢我们江氏的盐,今日已经卖光了……”

      江陆是江伯的儿子,这段时间跟着父亲和江饮雪学着打理生意。

      “又涨了?其他盐号的价格呢?”

      “也都涨了。”

      “行,我知道了。我等下去市里看看。”

      白露一惊:“小姐舟车劳顿,不倦吗?”

      江饮雪不解:“不是一直在坐船吗?倦什么?”

      她遣退左右所有伙计和下人,闭门独处卧房,将妆容卸下。

      束发玉冠摘下,满头如瀑的乌发松散垂落肩头,她褪去宽大连体青衫儒袍以及束胸束身的缚带。
      镜前而立,少年清瘦挺拔的轮廓尽数褪去,镜中映出的是一副眉目清丽的女子容貌。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眉眼,随后取来妆盒,细细梳妆。

      她特意选了最素雅的妆容,薄施脂粉,轻描黛此眉,稍稍修饰了原本清隽凌厉的眉眼轮廓,添了几分寻常市井女子的温婉柔和,眉眼气韵与往日判若两人。

      又换上一身素色月白粗布衣裙,裙摆素雅无纹,样式寻常普通,瞧着便是城中最普通的贫女模样,混在市井人流之中,再寻常不过。

      妆容衣饰尽数妥当,天色刚好擦着黄昏,扬州城中华灯初上,沿街店铺灯火次第亮起,人声鼎沸。

      城中最大的官方盐市便设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十字街口,此处官盐店铺林立,把控着全城九成以上的正规盐源,此处最能反映出盐市动静。

      江饮雪从自家盐号偏门出来,混入人群中。
      她要好好逛逛自己铺外的这条街。

      刚一上街,一股压抑的怨怼气息便扑面而来。
      沿街所有官盐铺面之前,都围满了前来购盐的百姓,人人面色愁苦,议论声声不绝,皆是对着疯涨的盐价唉声叹气。

      她走近最靠前的一处官盐铺,抬眼看向门口悬挂的木质价目牌。
      不过短短数日光景,扬州官盐价格竟再度暴涨!

      自新任巡盐御史抵扬的消息传开,市面盐价便一日数涨,往日寻常平价的细盐,如今价格翻了三倍不止,粗盐亦是节节攀升,价比杂粮。

      层层官吏克扣盘剥,盐商囤货,官场权利交错,最终所有代价,尽数压在了寻常百姓身上。

      江饮雪立在价牌前,望着刺眼的价格,眉头深深蹩起。

      本就盐价高昂,如今更是漫天抬价。
      盐贵如金,寻常寒门百姓一月拮据度日,竟连家用食盐都供不起,何其苛政。

      她深耕盐市近十年,最清楚其中门道。
      看似是市面供需不足导致涨价,实则是盐运司一众官吏与老牌盐商暗中勾结,借机敛取暴利,苦的却是满城百姓。

      她正暗自思忖,盘算着后续私盐调配和官盐盐价的对策,身旁盐铺的管事伙计看她一直站着不动,逐渐不耐烦了起来。

      这伙计惯久看人下菜碟,见惯了达官富商,一眼瞧江饮雪一身粗布衣裙,没有半点半点华贵配饰,看着便是囊中羞涩的贫寒女子,便认定她是来看价叹气却买不起盐的闲人。

      伙计态度蛮横了起来,上前一步便伸手驱赶,语气粗鲁:“站在这里挡路做什么?买不起盐就赶紧走开!别堵在店门口耽误我们做生意!这年头穷酸闲人倒是多,日日来看价叹气,白白占着位置!”

      他抬手推搡江饮雪,态度嚣张跋扈。

      周遭围观购盐的百姓见状,纷纷侧目,却无人敢多言半句。
      这些盐铺背靠官府,有盐运司撑腰,伙计向来仗势欺人,寻常百姓只能默默忍让。

      江饮雪猝不及防被人驱赶,她冷冷瞥了一眼伙计,但无意与他争执。
      她乔装入市,只是为了查探行情,不宜招惹是非,正准备侧身退让。

      那伙计愈发咄咄逼人,但话语被岸边传来一阵马蹄声打断。
      那声音不紧不慢,马蹄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众人皆侧目,只见诺尔那钦骑在马上,腰背挺直,玉带金符,绯色官袍被风撩起来,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衬。
      胸前的獬豸补子绣得精细,上面的祥云图案好似在流动一般。

      诺尔那钦没有勒马慢行,就这样不急不慢让马走着自己的步子,马蹄踏过的地方,盐尘漂浮起来。
      马停在伙计和江饮雪之间,甩了甩头。

      一队官差列队跟在后面,气势凛然,人群分开一条通路,给官差们留出位置。

      诺尔那钦方才在御史衙署处理完半日公务,便带着贴身随从,亲自巡察晚间盐市。

      暮色灯火落在他身上,绯色官袍衬得他身姿卓然。

      那伙计看到此等排场早已下得两腿一软跪倒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小、小人见过御史大人!小人不知大人在此,一时失礼,求大人恕罪!”

      诺尔那钦目光淡漠扫过跪地的伙计,又侧首看向身侧立着的江饮雪。

      眼前女子也抬头看着他,她妆容素雅,衣着寻常,是全然陌生的市井女子模样。

      但从一开始她脸上便没露出任何情绪,如此气定神闲倒有点像一个人。

      江饮雪看到诺尔那钦神色没什么变化,她心中了然自己没被认出来。
      已经过去近半月,加上她化妆技术卓绝,神仙来了也认不出。

      诺尔那钦收回目光,对着跪地的伙计冷声道:“光天化日,恃强凌弱,真是败坏盐市风气,即日起逐出盐市。”

      伙计连连磕头谢恩,不敢有半句辩驳,满心惶恐。
      周围百姓议论纷纷。

      诺尔那钦再度侧首,看向身侧的江饮雪,语气添了几分平和:“无妨,你不必畏惧。盐市本是百姓交易之所,人人皆可驻足观望,无人可仗势逐客。你且自便。”

      暮色摇曳,二人咫尺相对。

      江饮雪垂眸低首,压下心里的复杂心绪,声音轻柔:“多谢大人主持公道。”

      人潮依旧喧嚣,江饮雪目送一人一马远去。

      忽然听到旁边的人议论。

      “刚刚就是新的御史吗?怎么换了个新的来,原来的呢?”

      “好像是犯了什么事,被贬了。你们都不知道,那位大人被押走的时候,一直在大声喊冤,整条街都听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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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在隔壁写鱼,您当前正在排队中,位次号2 《钓一条鱼当道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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