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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漕运     大 ...

  •   大朔至正二十五年,秋。

      大运河汶泗段,会通河只汊的芦苇荡里落着连绵夜雨,把整条河面笼成一片沉沉墨色,唯有水波拍击漕船发出的轻响,在静夜里缓缓荡开。

      一条乌篷大漕船隐在河道拐弯的阴影之中。
      船外面只堆着半舱茶叶,瞧着便是往来的普通行商。
      但船舱最下一层却放着百十斤雪白的淮盐,是两淮盐场连夜私熬,不走官引的禁盐。

      她今日之重,便是如何将这批私盐运到直沽。

      江饮雪一身男子扮相,长发尽数束进玉冠,眉目清隽带着几分英气,倚在船头栏杆上,看着不太平静的江面。

      “小姐,货已经清点妥当,四更时分交接给下一处漕舵,万无一失。”大掌柜江伯低声禀报,递来一把油纸伞。

      江饮雪摆手,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上游传来一阵整齐的划水声,不同于寻常漕运官兵散漫的动静,肃冷规整,远远便透来一种威压之感。
      她凝眉望去。

      不多时,十几艘官船顺水而下,稳稳横断整条河道,灯笼明火刺破夜雨,照亮船头一身绯色绣獬豸补子的青年官员。
      那官员身披一件玄色防雨大氅,高眉深目,不是汉人长相。

      两淮近来私盐横行,偷税严重,龙颜震怒,前几日派了个新人出任巡盐御史,坐镇扬州,以便彻查盐政。
      看这身行头,此人应该就是新来的巡盐御史。

      关于此人她查不到什么,似是白纸一张。

      这位巡盐御史整个人靠在船边,眼睛闭着,却直直面朝她这艘货船。
      他身侧那匹纯黑骏马立于官船甲板,不安地刨了刨蹄子,鼻翼不停翕动,低低打了一个响鼻。

      “来人。”巡盐御史懒懒睁开眼睛,“查封此船,尽数查验。”
      待船近了,两块长木板稳稳架在官船和漕船之间,官兵一拥而上,转瞬便要登船。

      江伯面色登时煞白,想上去阻拦。

      江饮雪抢先上前拱手一笑:“御史大人深夜巡查,辛苦了。在下不过往来贩运茶叶的商贾,不知何处触犯律法,要劳动御史亲自拦船?”

      巡盐御史踏上她的漕船,旁边还有仆从执一柄油纸伞跟在后面。

      他看着面前温雅俊秀的年轻东家:“你认得本官?但你不必心存侥幸,本官的马从来不会认错味道。这位东家,船舱夹层之内,藏的可不只是茶叶。”

      江伯拦住官兵,陪笑道:“各位官爷,小人只是运些茶叶,至于其他的,小人是万万不敢啊。今日雨大,茶叶受潮后卖不上好价,烦请各位官爷高抬贵手!”

      见巡盐御史没动作,官兵猖狂了起来,一把把江伯推到地上:“别挡道!”

      大抵是天公见不得官兵如此欺负一个年近五旬的老翁,转瞬之间雨势变大。

      滂沱夜雨席卷大运河,漫天水雾翻涌,将天地笼在一片朦胧风雨之中。

      官兵们纷纷逃窜避雨,江饮雪一步未挪,在潇潇冷雨里看着这位巡盐御史。

      忽然从官船后舱隔间传来一声凄厉的马嘶,盖过滔滔雨声。
      她眯着眼睛看向官船,刚才船头的黑马已经不见了。莫不是这马出了什么状况?

      很快马夫仓皇掀帘奔出,面色惨白在那面喊道:“大人!黑骊胎位不顺且气血淤堵,老奴学艺不精,束手无策了!”

      巡盐御史闻言,步履匆匆回到官船之上,大氅扬起的水珠飞溅到江饮雪脚边。

      后舱之内,马夫束手无策,急得满头冷汗。

      黑马四蹄焦躁刨动木板,浑身鬃毛被冷汗浸透,湿漉漉贴在颈间。
      它一次次弓背发力助产,但没什么效果,痛苦的低嘶断断续续,体力迅速衰败,眼见便要子母俱危。

      听到他主子的问话,马夫缩了缩脖子。

      这马是他主子诺尔那钦从大都带来的马,据说是从小养的,感情十分深厚。
      如今到了这么个境地,他说不好自己将面临什么。

      “大人……是此番南下扬州,连日船行,黑骊饱受江淮江风秋雨侵袭,水土不服。而且今日雨大寒气侵体,估计是气血凝滞,腹中幼驹胎位偏移,提前早产。”

      “你养马半生,竟治不住区区早产?”

      马夫连连叩首,直言道:“漠北烈马习性迥异江南马匹,寒邪淤气之症小人也不敢妄动啊,大人!先下需要一个懂针法的人将寒气逼出!”

      河水茫茫,从哪里能找一个会行针的人呢?

      黑马的嘶鸣声越来越低,反倒是马夫的叩首声越来越响,惹得诺尔那钦心烦意乱。
      就在他头脑发昏之时,一道声音穿透风雨,落在众人耳中。

      刚踏上官船甲板的江饮雪大喊道:“大人,漠北寒驹不耐江淮湿寒,此时寒邪入体,气血凝滞,再拖延片刻,母子双亡。现在必须施针法,您若别无他法,不如让我一试!”

      舱内很快传来声音:“让他进来。”
      官兵退开,江饮雪撑伞掀开船舱的帘子。

      只见诺尔那钦蹲在地上,眼眶发红:“你会施针?今日你若能救活我的马与幼驹,你漕船一事,本官一笔勾销,权当未见。”

      寻常商贾遇此机遇,早已狂喜叩谢,可江饮雪轻声道:“我时常跟着东家接生马驹,这种情况也遇见不少,我自当尽力。只是大人的马寒气入体,许是扰了嗅觉,我只是一介小商。”

      语毕,她踏入后舱。
      舱内满是湿木的气息,梁间琉璃灯火随着秋风摇曳。

      “大人,我需要烧酒和干净的布。烦请将其他人屏退了吧,这里空间小。”

      她自幼随父打理漕运牧场,遍识南北良驹,接生驯畜自然是自幼熟稔的本事。

      她解开腰间的口袋,从里面抽出银针,在母马腰侧扎了下去。
      母马浑身一颤,稍稍安静了些,不再乱蹬。

      诺尔那钦递来她要的东西问:“可以吗?”

      她应了一声,屈膝俯身,用手抚摸马的脖子:“好马,别怕。我会帮你。”

      说着她用烈酒温热双手再擦拭干净棉布,用指尖缓缓矫正偏移的胎位,同时低声安抚焦躁剧痛的母马。

      刚烈桀骜的漠北骏马,竟在她沉稳温和的力道里渐渐安定,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复,不再疯狂挣扎刨蹬。

      诺尔那钦并未离去,站在舱门帘外。
      舱外风雨滂沱,舱体随着河水晃动,一人一马的影子反复被灯光拉长。

      过了很久,终于听到一声细碎的幼驹嘶鸣。

      她用布条接住小马驹,放在干草上。

      小马驹一动不动,她拍小马驹的胸口,小马驹的肚子猛地一抽,吐出一口黏液,终于发出一声细弱的嘶鸣。
      它浑身黑色,只有额头有一块白斑,它已经睁开了眼睛,湿漉漉的睫毛眨了两下,露出底下一双蒙着雾似的眼珠。

      活了,她长出了一口气。抱着小马驹看了几眼,她的商队也养马,但好像都没手上这个可人。

      她把小马擦干,瞥了一眼外面那位巡盐御史还没进来,又摸了两下,才恋恋不舍地将小马推到母马头边。

      历经劫难的母马精疲力竭,但依然勉力侧头,轻舐着自己的孩子,眼神中满是温柔。

      江饮雪缓缓直起身,长久俯身劳作让她发丝散乱,沾着细碎干草与水汽,眼里也全倦意:“进来吧。”

      诺尔那钦掀开帘子,小心翼翼俯身摸了摸黑马的脖子,嘴角这才渐渐露出笑意。

      雨声为幕,舱内只剩两人的呼吸声和小马驹扑腾着站起却摔在干草上的轻响。

      “你的马驹太小,今晚不能受风。扬州盐足,按时饲盐,你的马能快速恢复体力。”

      诺尔那钦看着她,接着右手抚左胸,指尖抵着心口,深深弯下腰身,这是朔漠族最高的敬意。

      江饮雪道:“大人过誉了,不过是一些粗浅本事,侥幸救活驹马而已,不值一提。”

      “你叫什么名字?”
      “江千易。”

      “千般商机,易如反掌。你可真是商人。”他面上又重现出笑意,“接下来你会在哪里落脚?到时候我会登门道谢。”

      “小人居无定所。不过往后扬州漕运水路,免不了要和大人多多来往。”

      舱外水雾茫茫,刚走几步,她一身青衫已经湿透大半。

      诺尔那钦递来一把油纸伞:“风大雨烈,拿我的伞去吧。”
      她行礼谢过,一手执伞一手拢着衣袍,两三步回到自己的漕船上,今日救下一匹马,化解了一场祸事,看似侥幸脱身,实则仍在这扬州盐场的风暴里。

      江伯见她回来,撑着伞上去问:“小姐,怎么样了?官兵怎么都突然撤走了?”

      “交易做成了而已,先走。”

      “小姐,这人就是新来的巡盐御史吧,据说是来查私盐案的。往后我们要多加小心。”

      “不过一个北地来的监官罢了,初到扬州,未必能摸清这里的门道,不必过分紧张。”江饮雪抬手拭去脸颊不断流淌的雨水,“我们虽说运气差了些,正好撞上南下的御史,但老天还在我们这边。”

      身后官船之上,诺尔那钦倚着船栏,目光穿透漫天雨雾,看着渐渐远去的那道青衫身影。

      明明一身寒凉狼狈,脊背依旧挺拔,他对这个江千易越发好奇起来。

      此人行事沉稳,还有他的针法,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普通小商。
      他招呼手下:“去查一下这个江千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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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在隔壁写鱼,您当前正在排队中,位次号2 《钓一条鱼当道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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