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铁骑压境封九陌,素手悬牒定三军 赵奉先三千 ...
-
清晨第一缕惨白的天光尚未漫过吴山之巅,沉重刺耳的生铁马蹄声已如滚雷般踏碎了杭州城西清波门外的官道青石板。
三千名身披玄铁重铠、胸前绣着赤金飞鹰的锦衣卫精骑如黑压压的鸦群般沿运河两岸平推而来,迎风招展的赭黄旗幡上赫然刺着“钦差提督江南海防司礼监随堂太监赵”十二个斗大金字。
“落闸!无内阁明旨,擅动重兵围逼行省者,按《大明律·兵律》当斩!”
曾穆宸一身被晨露浸透的青素袍服,孑然立在清波门高达三丈的瓮城城楼正中,双手紧按腰间雁翎刀的铜吞口,声音冷硬如万年坚冰,顺着猎猎晨风径直砸向城下整肃的马阵。
在他身后,数十名六扇门皂衣差役握刀的手指骨节泛白,牙关咬得格格作响,面对城下望不到尽头的雪亮绣春刀林,却无一人后退半步。
城门外,一顶八抬孔雀蓝呢大轿在百余名带刀侍卫的簇拥下稳稳落定。
轿帘被一只戴着两枚祖母绿扳指的白腻手掌轻轻挑开,赵奉先缓步踱出轿厢。
他身形高大干瘦,面白无须,眼角垂着两道深深刻入皮肉的法令纹,一袭猩红织金蟒袍在秋风中翻飞,就像一滩刚从地底泼出来的浓稠污血,触目惊心。在他身侧,昨日在公堂上颜面扫地的锦衣卫百户张显垂头弓背,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秃毛恶犬。
“曾捕头年纪轻轻,好大的官威。”赵奉先阴柔的嗓音并不响亮,却借着深厚的内息穿透数丈虚空,刺得人耳膜隐隐生疼,“咱家奉皇上密旨南下整肃东南海防,巡抚中军、都察院各司皆已交接关防。你不过六扇门区区正六品捕头,也配跟咱家背《大明律》?”
张显见主子撑腰,立刻从旁恶狠狠吠叫:“曾穆宸!钱万斤私通倭寇一案干系通天,赵公公亲自提审人犯与关键密账!识相的立刻开门交出沈艳艳那个妖女,否则缇骑踏平清波门,教你六扇门鸡犬不留!”
“《大明律·刑律·受赃》第二十一条,”曾穆宸眼皮微垂,神色未动分毫,字句铿锵有力,“非奉明诏敕旨,内官私调禁军逾百人离京出境者,绞。赵公公,你手里若有内阁明发上谕,拿出来,本官依律卸刀引罪;若无明发谕旨,今日这道清波门,你跨不过去。”
城楼上下,数千双眼睛死死凝固在两人之间,空气胶着得就像泼了火油的干柴,一点就着。
赵奉先眼底闪过一丝极森冷的戾气,嘴角挂着的假笑寸寸冻结。
他缓缓抬起那只戴满玉扳指的右手,五指虚张,冷漠地吐出两个字:
“攻城。”
“咔哒!”
千名锦衣卫马铳与臂张弩齐刷刷端平,黑洞洞的铁簇直指城头!
“赵公公好大的脾气,火气这般旺,不如先瞧瞧这件稀罕物降降虚火?”
一道轻柔婉转的江南软调忽从城垛后方悠悠荡开。
沈艳艳一袭半新不旧的黛青布袄,缓步走至曾穆宸身侧,素白的手掌漫不经心地撑在冰凉的青砖箭垛上。晨风拂过她额前微乱的发丝,露出一双清冷戏谑的凤眸,腕间那串人骨算珠已收敛进衣袖,唯见袖口微露的一抹截玉般的皓腕。
赵奉先狭长的三角眼微微一缩:“青囊先生?”
“不敢当公公这声先生。”沈艳艳红唇轻扯,右手自袖中取出一卷用朱砂黄绫封裹的公文,指尖挑开扣绳,竟当着城下三千缇骑的面,将那张盖满官印的硬宣纸抖了开来,高高悬在城垛之外!
“赵公公认得这上面的印玺么?”沈艳艳居高临下,声音清脆明晰,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之上,“浙江巡抚行台副将吴广中军亲笔花押,加盖杭州卫神机营右哨关防大印。”
张显看清那封纸卷的封皮,脸色骤然变成一片惨白,双腿不由自主打起了摆子。
“沈氏妖女!你……你休要血口喷人假造文牒!”
沈艳艳理都没理张显,目光如利箭般直刺赵奉先那张阴沉的死人脸:
“嘉靖三十四年三月至八月,杭州卫调运‘追风连弩’共计七十张、淬毒破甲铁簇三万支,账面上写着‘调拨定海卫防倭’,实则尽数装进乔四娘的私船,转运至双屿岛黑市换取东瀛倭金。每一批军械出城,皆由公公府上的管事太监亲押勘合。”
沈艳艳语调平缓,却字字诛心:
“昨夜清河坊楼顶,吴副将遣人用神机营违禁连弩刺杀朝廷命官,当场折断的毒箭与弩机残骸,此刻就在城楼公堂供着。赵公公,您这趟带了三千亲军浩浩荡荡杀奔杭州,究竟是奉旨荡倭……还是急着杀人灭口、把这七十张通倭连弩的烂账烧得一干二净?”
城下三千铁甲军阵中,顿时传出一阵极其细微的倒吸凉气声。
锦衣卫虽为天子亲军,但底层的旗总、百户皆是世袭军户,通倭已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若再加上“私盗神机营违禁重器予外寇”,那是株连九族的凌迟极刑!
赵奉先藏在蟒袍大袖里的十指猛地掐入掌心,面皮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原以为钱万斤横死之后,六扇门即便拿到半本残账也掀不起风浪,却万万未料到沈艳艳与曾穆宸竟在一夜之间顺藤摸瓜,将吴广私运神机营军械的调兵密牒连根拔了出来!
这封文牒一旦捅到北京通政司,连紫禁城里的严阁老都保不住他的脑袋!
“好……好一副利嘴,好一个算无遗策的沈家孤女。”赵奉先的声音仿佛从黄泉骨缝里挤出来,森寒彻骨,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沈铨当年在刑部大牢若是像你这般牙尖嘴利,也不至于落得满门抄斩、尸骨无存的下场。”
沈艳艳撑在砖垛上的手指微微一颤,凤眸深处掠过一丝令人心惊胆战的冷意,但她面上的笑靥却愈发明艳夺目:
“公公不必挂念家父。家父当年留在金銮殿上的那一记折子,往后自有人一笔一笔同公公算清。至于今日——公公的三千大军若想硬攻清波门,民女手无缚鸡之力,自然拦不住。不过只要第一支弩箭离弦,这封私调军械的通倭密牒副本,便会借由钱塘江顺流而下的二十只信鸽,直飞南京兵部与都察院七位御史的公案之上。”
她微微侧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奉先:“公公,要不要赌一把,看看是您的马快,还是南京都察院的八百里加急快书快?”
死一般的寂静。
秋日的江风穿过旷野,吹得清波门城楼上那面残破的“大明”帅旗猎猎作响。
赵奉先定定地仰望着城楼上并肩而立的一对年轻男女。
一个横刀当关、守律如铁,虽千万人吾往矣;一个素手抚栏、智计如网,谈笑间拿捏三军命脉。
这对十年后重逢在钱塘江畔的孤臣孽子,竟在这一刻形成了一面坚不可摧的铁壁。
“曾捕头,沈姑娘。”赵奉先缓缓收回右手,转身上轿,猩红蟒袍在门帘垂落处划出一道冷绝的弧线,“山高水长,二位好自为之。进杭州城前,咱家给你们留三日交代后事。”
轿门重重合拢。
“退兵!”张显如蒙大赦般扯起破锣嗓门嘶喊。
三千铁骑调转马头,铁蹄激起漫天黄色尘土,就像一道退潮的黑水,迅速消散在运河官道的尽头。
城楼上,原本紧绷欲裂的皂衣捕快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不少人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青砖上,扶着女墙喘息不定。
曾穆宸握刀的手掌缓缓松开。
他没有去看远去的烟尘,而是转过身,黑白分明的目光落在身侧女子略显苍白的脸上。
“方才那封黄绫文牒,”曾穆宸声音依旧有些发涩,“当真……有信鸽备在运河渡口?”
沈艳艳斜了他一眼,指尖一松,任由那卷价值万金的黄绫掉在城砖上滚开半尺。
她收回发凉的手掌拢入袖中,唇角泛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二十只信鸽?曾大人,你平日里只给陆小满三文钱买豆腐脑,六扇门账上哪来的公银养二十只飞鸽?方才那匣子里装的……不过是小满今早从后巷买来的两只烤油鸭。”
曾穆宸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眉心刚刚舒展开的纹路骤然拧紧,薄唇抿成一条冷线,按刀不语。
“荒唐!空言讹诈重臣、私伪官署密牒……按《大明律·刑律·伪造》,当徒——”
“曾穆宸。”
沈艳艳轻声打断了他。
她抬起头,秋日清澈透明的晨光正洒在她清秀的面庞上,那双总是藏着锋芒与算计的寒眸里,极难得地流露出一抹释怀与宁静:
“你刚才……一直在发抖。”
曾穆宸声音戛然而止。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按刀的右手——那上面横贯虎口的陈年旧疤,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不是怕死。”良久,他极低极沉地说了一句,生硬地转过身去面朝空旷的城外江水,“是怕……护不住你。”
秋风卷过空荡的城头,带走漫天浮尘。
沈艳艳站在他身后半步处,指尖在袖中那枚微裂的第十三颗骨珠上极轻地划过,没有说话。
而在运河下游那艘不起眼的驳盐乌篷慢艇甲板上,一名戴着斗笠、扮作押船伙计的粗衣汉子悄然收回视线,反手将一柄未开刃的铁胎短刺藏入袖中,从腰间取出一只灰色信鸽,将方才城楼对峙的字条塞入小竹筒,振臂扬入长空。
秋风猎猎,信鸽扑棱着羽翼掠过泛青的运河水面,径直向着东南苍茫的海天尽头飞去。
那字条之上,唯有极简的一行暗记:
“清波门前,六扇门捕头携青囊妖女阻退京骑,城中水深,静候主上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