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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寒刃验骨机锋起,袖里翻花替断芒 霍青验骨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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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案板上陈列着石灰与陈年陈醋,霍青手里那柄一尺二寸长的精钢验骨刀在牛油烛火下晃出一道雪亮寒芒,刀尖正悬在钱万斤被剔得干干净净的右肩胛骨上方。
“曾大木头,你站得离我远点,你身上那股子生铁锈气把这满屋子的醋酸味都给冲淡了!”霍青连眼皮都没抬,手里的小骨锤‘笃’的一声精准敲在骨节凹槽上,“这钱万斤生前是个常年拉硬弓的练家子,右臂骨粗长、肩胛骨磨损如糙石。你堂堂六扇门正六品第一捕头,查了三日竟拿他当个寻常粮台总管来办,你那本《大明律》怕不是拿来垫马桶脚的?”
曾穆宸一身被夜雨浸得微凉的玄铁暗纹劲装,抱臂立在解剖房门槛旁,神色冷峻得就像一块冻了千年的生铁,硬邦邦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钱万斤嘉靖二十五年入两浙粮道,履历册页无一字提及军籍。”曾穆宸面瘫脸上毫无羞恼之色,薄唇微启,平直古板地反驳,“按《大明律·吏律·官制》,隐匿军籍冒充文吏入仕者,徒三年,籍没家产。霍仵作,验骨归验骨,休要对刑名条文指手画脚。”
“我呸!”霍青猛地将沾满黑红血渍的油布手套甩在铜盆里,溅起几点混浊的水花,“条文条文,你脑子里除了条文就剩浆糊!沈姑娘,你快瞧瞧这尊榆木疙瘩,这辈子若是能娶上媳妇,我霍青把这副验骨刀当面条生吞下去!”
沈艳艳靠在摆满泡制药罐的杉木博古架旁,素手里正把玩着一只刚从醋坛里捞出来的青瓷小碟,神色慵懒。
“霍姑娘倒不必发这等毒誓。”沈艳艳眼睫轻扬,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浅笑,“曾大人娶不娶得上媳妇我不知道,但他方才在房顶上,为了包庇我翻阅那本通倭密账,可是在《大明律·断狱》里硬生生抠出了‘捕头临机专断’的大窟窿。这块木头……偶尔也会偷偷给自己身上凿几个通风的虫眼呢。”
曾穆宸耳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热,右手大拇指本能地按紧了雁翎刀柄,硬邦邦地别过脸去,盯着墙角那只受潮发霉的竹篾药篓。
“本官……是按律办案。”他声音发紧,像喉间塞了一团浸水的棉絮。
“行了行了,你俩少在这儿给我唱双簧!”霍青啐了一口,拾起一把细长如柳叶的银镊子,从钱万斤裂开的锁骨缝里极小心地夹起了一小截极细微的金属管,“这钱万斤不仅是个军户死士,其锁骨深处的皮肉里,竟然还用牛皮胶嵌了一枚‘绝户针筒’。凡是妄图破开他骨殖取密信的人,只要碰断这根搭扣——”
霍青手中的银镊子才刚触及那细微的金属搭扣,内堂幽暗的阴影深处,陡然响起一声极其细微、却清脆冰冷的机簧扣合声!
“咔哒!”
那声响极轻微,绝非尸体上的搭扣,而是自解剖房后方悬挂着干尸骨架的悬梁夹层内骤然迸发!
有人潜伏在此!
而且等的就是六扇门仵作验出关键死证的这一瞬!
“小心!”
一道凄厉刺骨的乌黑毒芒,带着硫磺硝石火药气味,撕裂油灯昏黄的微光,以不可思议的暴烈速度,直奔曾穆宸毫无防备的右侧颈动脉爆射而来!
这枚弩箭极为阴毒歹毒,箭簇涂满了见血封喉的孔雀胆,其发射方位正卡在曾穆宸转身的死角盲区,而他此刻腰间的雁翎长刀正抵在门框外侧,拔刀变招至少需要半息!
半息,足以让毒箭贯穿咽喉!
曾穆宸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浑身肌肉在极限中本能紧绷,正欲拼死侧身拿肩甲硬扛这一记绝杀暗箭——
“啪!”
一道青灰色的残影毫无征兆地横插而入!
沈艳艳那张清丽秾艳的面容在电光石火间骤然贴近,她素白如玉的右手腕猛地一翻,袖中那串由十三颗森白骨算珠串成的骨链就像一朵怒放的白莲,带着刺耳的裂空尖啸,横空抽打在半空之中!
“铛——!!”
金铁交鸣的爆响震得满屋药罐剧烈摇晃!
那枚足以洞穿铁甲的乌黑毒弩,在千钧一发之际狠狠撞击在沈艳艳甩出的第十三颗骨算珠中央!
巨力震荡之下,骨珠表面崩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细小裂隙,火星四溅,生生将毒箭的去势带偏了三寸,“咄”的一声死死钉入了曾穆宸耳畔半寸处的硬木门框,箭尾黑羽剧烈嗡鸣,木屑炸裂!
黑色的毒液顺着箭杆瞬间腐蚀木纹,冒出滋滋作响的恶臭白烟。
然而沈艳艳的素手亦被震得猛烈一颤,衣袖被激荡的劲风撕裂了一角,露出截如雪般白皙细腻的小臂。
曾穆宸浑身彻底僵住。
他死死盯视着那枚钉在耳畔的淬毒弩箭,又缓缓垂下眼帘,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甚至呼吸都有些急促的女子,黑沉沉的眼底第一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你疯了?!”曾穆宸的声音彻底失控,再无半点平日里的古板冷漠,双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骨头捏碎,“这是神机营改良的‘绝脉弩’,你拿骨链去硬接?!你可知哪怕擦破半点皮肉,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你这条命!”
沈艳艳吃痛地蹙起秀眉,却没有挣脱他的手掌,反倒极挑衅地仰起下巴,凤眸中泛起一抹玩味的讥诮:
“曾大人,大明律哪一条写着……救了长官的性命,还要被长官当堂捏断手腕?”
曾穆宸触电般松开手,脸色白得吓人,长刀横立。
霍青早在一旁吓得脸色煞白,此时猛然回过神来,抄起手中的精钢验骨刀便朝着梁上厉声尖叫:“房梁上有耗子!陆小满!快带人把后院给老娘围死!”
屋顶上方传来一阵瓦片被踩碎的沉闷踩踏声,紧接着一道黑影已破瓦而出,迅速遁入外头苍茫的雨夜之中。
曾穆宸没有去追。
他只是缓缓蹲下身,伸出微颤的指尖,从青砖缝隙里捡起了那枚替他挡下死劫、如今已然裂开一道细微缝隙的第十三颗骨算珠。
那枚骨珠上,还残留着女子掌心微凉的体温。
“为何救我?”曾穆宸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眼底翻江倒海的痛楚与动摇,“你明明知道……我曾家与你沈家十年前的那桩血案,未必脱得了干系。”
沈艳艳整理好被扯裂的青灰袖口,将散落的骨链重新缠回腕间。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玄黑身影,语气淡漠得仿佛方才舍命挡刀的根本不是自己,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曾大人,别自作多情了。”
她抬步从他身侧擦肩而过,清冷的药香在空气中悄然散开:
“你欠我的这条命,算你赊我的。等来日到了金銮殿上……我可是要连本带利,找你讨回来的。”
曾穆宸攥紧掌心那枚微温的骨珠,霍然抬头。
而门外的回廊阴影深处,陆小满正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手里死死攥着一只湿透的信鸽竹筒,神色惊恐得像见了厉鬼一般,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师父!曾头儿!出天大的事了!巡抚衙门刚才派人八百里加急封了西城门——赵奉先那个死太监,带着三千锦衣卫禁军,亲自从南京杀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