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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晨肆喧腾盛玉盏,市井浮言起暗澜 清波门退敌 ...

  •   清河坊早市青石长街两侧的竹制挑竿上,数十面油迹斑驳的蓝布幌子被带着钱塘江水汽的晨风吹得猎猎拍响。

      孙婆婆那口烧得滚沸的巨大生铁平底锅里,新打上来的两打金黄油条正滋滋作响地翻滚着,泛着浓郁豆香的滚烫热气直冲半空,将此前清波门城楼上那股几乎要将整座城池撕碎的血雨腥风冲得一干二净。

      沈艳艳一袭半旧的黛青细布长衫,素白纤细的手腕搭在油腻的杉木长方桌沿上,神态慵懒地倚着粗糙的杉木靠背竹椅。

      在她手腕内侧,十三颗骨算珠中那枚在验骨房替曾穆宸挡过致命绝脉弩的第十三颗骨珠,裂开的那道细微白痕在晨光映照下格外刺眼。

      “沈姑娘,快趁热尝尝,今早老身特意给您多浇了一勺滚油炼的野山椒辣子,最是发汗驱寒!”

      孙婆婆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硬的粗布抹布,笑眯眯地将一粗瓷大碗热气腾腾、红油浮沉的咸豆腐脑端端正正摆在沈艳艳眼前。转头瞧见坐在长凳另一头笔直如松、浑身僵硬的玄衣男子,孙婆婆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了一半,斜着浑浊的老眼哼了一声:

      “哟,曾大青天今儿个也屈尊到老妇这油烟泥泞的地头来了?方才在城西城门楼子上,老身远远瞧着您那架势,生冷得活像庙里泥塑的执金刚,倒把咱们街坊买菜的老少爷们吓得连城门都不敢迈出半步!”

      曾穆宸一身未及换下的墨黑六扇门飞鱼暗纹劲装,腰间横挎的雁翎刀重重搁在油腻泛黄的桌面边缘,发出沉闷的“笃”的一声。

      他闻言面色未改分毫,眉心那道极深的纹路依旧如刀刻般平整坚硬,从袖中一丝不苟地掏出那本封皮磨损起毛的硬皮记事小册,翻开最新一页,提起朱砂笔蘸了蘸自带的螺壳小墨盒。

      “孙韩氏,大明嘉靖二十三年入籍杭州钱塘县。”曾穆宸平直刻板的嗓音不带半分烟火气,字字句句仿佛在大理寺堂上核对卷宗,严谨而刻板,不带半点烟火气。,“清河坊官道东侧设摊,占地七尺四寸。按《大明律·户律·市廛》,沿街侵占官道两步以上阻碍通衢者,答二十。念及早市特准便民营生,暂免其刑,录名在案。”

      孙婆婆气得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手里的粗布抹布狠狠在围裙上拍了两下,扭头冲沈艳艳大声倒苦水:

      “沈姑娘您快听听!这木头桩子连喝口热豆浆都要拿那本破律例来堵老妇的喉咙眼!老身在这清河坊摆摊卖了三十年豆腐脑,前任巡抚大人微服路过还得夸一声‘江南一绝’,倒落到这后生手里要吃二十板子!依老身瞧,满杭州城就数他脑仁里生铁最多,合该一辈子打光棍!”

      沈艳艳捏着调羹极轻柔地搅动着碗里的红油,眼角眉梢皆是看戏的明媚笑意,左眼狡黠地轻眨了一下:

      “婆婆莫同他一般见识。曾捕头这是拿朝廷的俸禄办差,若是哪天不背两段律条,怕是连咽口涎水都得噎在嗓子眼里。”

      曾穆宸提笔的手指微微一僵,薄唇紧抿,落笔的力道加重了三分。

      “本官……就事论事。”他生硬地吐出四个字,将毛笔稳稳收回木套,转头看着沈艳艳,“方才城门外虚张声势虽逼退赵奉先,但阉党行事狠绝,吴广的中军驻防杭州卫城外大营,绝不会善罢甘休。沈姑娘,你那处临水卦铺已不安全,按律,六扇门可辟后院偏厢——”

      “我不去。”沈艳艳咽下一口温烫香滑的豆腐脑,素白帕子优雅地沾了沾唇角,打断得干脆利落,“公门深似海,曾大人屋檐底下的青砖比乱葬岗还凉,哪有我市井瓦舍自在。”

      正说话间,街口拐角处忽然跌跌撞撞奔过来一道清瘦黝黑的身影,脚下沾满黄泥的牛皮短靴踩得水洼飞溅,正是陈阿福。

      阿福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用青布层层包扎的狭长木匣,满头大汗,气喘如牛,见到曾穆宸与沈艳艳,噗通一声扑在桌前两步外的石板上,两腿发软直打颤:

      “曾……曾大人!沈姑娘!出怪事了!”

      曾穆宸眼神骤冷,右手下意识搭在刀鞘吞口之上:“何事惊慌?六扇门差役已按律为你幼妹送药,莫非病情反复?”

      “不是幼妹!是……是威远镖局!”陈阿福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泥水,惊魂未定地将怀里的木匣小心翼翼托起,“今日辰时,总镖头接了一桩古怪的暗镖,托镖人是织造局的一个采办太监,指名要咱们镖局最稳妥的十名老趟子手,走旱路押送三十箱‘官丝’入绍兴卫大营。可方才小的在后院帮着搬箱拢绳,有一箱封条受潮裂了道缝……小的偷偷打眼一瞧,里面哪里是什么生丝!”

      沈艳艳手中的白瓷调羹在碗沿轻轻一顿,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声响。

      她抬起凤眸,眸底那股原本闲适戏谑的笑意在顷刻间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见底的幽寒:

      “箱子里装的,是粗盐?”

      陈阿福浑身猛烈一震,骇然失色地看着沈艳艳:“沈姑娘……您当真能掐会算?!箱底压的全是泛青的青盐,而且……而且每一块大盐巴上头,都用朱砂烙着一个古怪的方印!”

      沈艳艳素指微翻,从袖中取出一根极细长的银挑签,在桌上残存的水渍上随手勾勒出三道起伏的重水纹,中间赫然嵌着一个微缩的“田”字:

      “可是这般印记?”

      陈阿福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死死盯着桌上的水渍图案,连连磕头:“对!一模一样!小的看得真真切切!沈姑娘,这……这青盐哪来的这么大方印啊?”

      一旁的曾穆宸霍然起身,高大挺拔的玄黑身影就像一道冷峻的重壁遮蔽了半条街巷的晨光,周身瞬间迸发出一股凛冽刺骨的肃杀之气!

      “这是两浙都转运盐使司五年前废黜的‘官盐总纲’私戳。”曾穆宸目光如炬,声音沉重如生铁,“按《大明律·户律·盐法》,私鬻官盐一引以上者杖一百、徒三年;擅铸官盐官印者,凌迟处死。此印当年随沈铨大人一案被刑部查抄封存,绝不应现于世间!”

      沈艳艳指尖在桌上的水渍上轻轻一抹,将那三道水纹彻底抹平,水珠顺着桌沿滴落尘土。

      “曾大人果然博闻强识。”沈艳艳缓缓站起身,青灰袍袖在晨风中飘拂,语调凉薄得像初冬的薄冰,一碰就碎。,“织造局的太监,用神机营的私船运连弩,又让威远镖局的旱路马队运私盐。水陆并进,掩耳盗铃。赵奉先方才在清波门前说‘留三日交代后事’……看来他要交代的,不是我们俩的后事,而是要在这三日之内,将沈铨当年案子里没抄干净的最后这批‘血盐’,彻底洗白出海。”

      曾穆宸死死按着腰间雁翎刀,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色,眉心的纹路深锁如壑。

      “阿福,”曾穆宸沉声下令,“此木匣与口供由本官封存,你即刻返回镖局,切勿打草惊蛇。”

      陈阿福急忙应声,千恩万谢地连滚带爬离去。

      长街微风拂过,孙婆婆不知何时已识趣地躲进内棚收拾碗筷,四周的喧嚣晨市仿佛在这一瞬间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他们两人之间的对峙。

      曾穆宸转过身,黑沉沉的眼眸紧紧盯着身前神色淡漠的女子:

      “沈铨大人当年被诬陷的罪名之一,便是‘侵吞江南盐引三万引,通款外寇’。姑娘,这批带私戳的青盐,与十年前旧案……”

      “曾大人。”沈艳艳侧过身,唇角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浅弧,“我劝你别问得太深。十年前的泥潭有多脏,你心里比我清楚。你手里的雁翎刀能斩神机营的毒箭,却斩不断六部九卿那张吃了三十年盐税的嘴。”

      她顿了顿,素手微扬,将一截细小的青白瓷管弹入曾穆宸掌心。

      曾穆宸一把接住,低头看去,那是一截封了红蜡的空心瓷管,里面塞着半张泛黄的硬纸片。

      “这是乔四娘昨夜私船的备用泊位路线。”沈艳艳背对着他,抬步向长街尽头的薄雾深处走去,清冷的声音随风飘散:

      “今夜子时,钱塘江口退潮两刻。若想抓那批换军械的私盐,带上你的刀,别带你那本破律例。”

      曾穆宸站在喧闹的早市长街中央,低头看着掌心那截带着淡淡冷药香气的瓷管,右手大拇指缓缓按紧了刀柄。

      而在数十丈外沿街茶楼的二层雕花轩窗后,半掩的竹帘下,一双阴鸷细长的眼睛透过缝隙,死死盯着曾穆宸与沈艳艳离去的背影,嘴角无声咧开一道残忍至极的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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