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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绡暗渡问私航,素手压价探毒源 沈艳艳循毒 ...

  •   临安绣坊二楼的雕花回廊里,数十匹刚染透的猩红官锦如瀑布般从梁上垂落,浓烈的苏木药香混着甜腻的栀子脂粉气,将窗外清冷的江风挡得严严实实。

      “哟,这不是清河坊名震钱塘的‘青囊先生’么?”半掩的销金鲛绡帘后,传来一把慵懒如猫儿抓挠般的江南软语。乔四娘一手摇着泥金描牡丹的沉香木折扇,一手扶着紫檀绣榻款款起身,一袭蜜合色妆花缎长袄将她丰腴曼妙的身段勾勒得风情万种,鬓边那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走动乱颤。

      沈艳艳足踏青布素履,信步迈入内堂,素白纤长的手指在垂落的红锦缎面上漫不经心滑过。

      “四娘这绣坊名声在外,连巡抚夫人的生辰吉服都指着你手下的绣娘裁制,”沈艳艳唇角微扬,凤眸中却无半点笑意,“可若是让人知晓,织造局专供宫里的雨丝织金缎,每月总有那么三十匹,悄没声息地从你后门暗渠装上了挂黑帆的海船……你说,按朝廷市舶司的规矩,得砍几颗脑袋?”

      乔四娘摇扇的手猛地滞了一瞬。

      她脸上的风尘浅笑渐渐敛去,丹凤眼微微眯起,眼波流转间透出一股刀口舔血者独有的精明与狠厉:“沈姑娘年纪轻轻,饭可以乱吃,舌头若是长得太长,走夜路容易绊折了腿。六扇门的曾阎王这会儿正在大街上跟锦衣卫缇骑咬成一团,你孤身一个姑娘家跑到我这脂粉堆里讨野火,就不怕有命进来,没命下楼?”

      “孤身?”沈艳艳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手腕上的十三颗骨算珠发出一声轻脆的“嗒”,“四娘不如往临街临河的那扇轩窗瞧瞧,看六扇门正六品第一捕头的雁翎佩刀,此刻是不是正挂在对街茶汤铺子的幌子底下?”

      乔四娘脸色微变,下意识斜眼扫向窗棂。

      透过镂空的雕花木格,果然能依稀望见对街挑着青布挑帘的茶摊下,一道挺拔冷峻的玄黑身影端坐于长凳上,腰间墨铁刀鞘横于膝头,正一丝不苟、目不斜视地盯着绣坊的大门。

      “这块木头……倒真被你当成看家护院的鹰犬给使唤上了。”乔四娘咬了咬银牙,啪的一声收拢折扇,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声音压得极低,“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想要什么?”

      沈艳艳从袖中取出一只三寸见方的白玉小瓷盒,轻轻推至红木案几正中。

      玉盒揭开,里面赫然盛着半截浸在烈酒里、已被霍青清洗干净的幽蓝倭刀残片,以及一小撮散发着极淡海腥与甜腻气息的灰白粉末。

      “海蛇毒。”沈艳艳冷眼瞧着乔四娘骤然收缩的瞳孔,“整个杭州府,唯有你四娘的私船每月走双屿岛外海,与萨摩番的私商互市交割。钱万斤咽气前吸入的这味毒,经由哪艘船、哪个人带上岸的,我今日便要哪条航线的舆图。”

      乔四娘死死盯着那枚泛着诡异蓝芒的碎刃,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涂满豆蔻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折扇的骨架里。

      “沈艳艳,你疯了。”乔四娘的声音颤得厉害,“双屿岛那是海枭萧铁衣的地盘!凡是扯上那帮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沾着即死,碰着即烂!你以为钱万斤是怎么死的?他不过是替上头核账时私藏了一页出货勘合,当夜就被神不知鬼不觉拧了脖子!我若把航图给你,明日钱塘江里漂着的就是我乔四娘的尸首!”

      “你不给,现在就得死。”沈艳艳眼尾挑起一抹冷艳的弧度,左眼极其迅速地轻眨了一下,“我腕上算珠算过,钱万斤截留的那本江南私盐与海贸走私总账,有半页副本,就夹在你供在观音阁暗龛的那尊玉佛底座里。四娘,你说我要是把这个消息放给锦衣卫赵奉先,他是先砍了你,还是先剁碎了你送到外海避难的幼子?”

      “你敢动我儿?!”乔四娘浑身血液轰的一声涌上头顶,原本艳丽的面容瞬间扭曲得像一头护崽的母兽,猛然拍案而起!

      “我动不动他,全凭四娘的一念之间。”沈艳艳身形未动,语调波澜不惊得近乎残忍,但那双清澈的眸子最深处,却闪过一丝极沉重的隐痛。

      算计人心,向来要剥开对方最痛的伤疤。

      她厌恶这种手段,可这乱世杀局,容不得半点慈悲。

      乔四娘眼眶瞬间通红,剧烈喘息着跌坐回紫檀榻上。

      她颤抖着伸手探入亵衣深处,摸出一枚挂在红绳上的断玉——那是一枚断裂的羊脂白玉双鱼佩,边缘参差不齐,被体温捂得滚烫。

      “我儿……我儿三年前在上虞老家被倭寇洗劫掳走,生死不知。”乔四娘捂着脸,呜咽声从指缝里透出,带着濒临绝望的崩溃,“有人带信给我,只要我每月替海船转运丝绸与火器,便能保他在外海活命……沈艳艳,你也是有爹娘生养的人,你拿我儿的命逼我,你的心当真是铁打的不成?!”

      沈艳艳拨弄骨珠的玉指猛地僵在第十三颗上。

      她的目光掠过那枚断玉,指尖无意识地微微缩紧。

      “……青囊先生从无恻隐之心。”沈艳艳缓缓阖上眼帘,片刻后再睁开,眸中只余一片不见底的冷寂,“但我沈艳艳答应你,若有朝一日我的人踏平双屿岛,萧铁衣麾下若有戴着另一半玉佩的少年,我替你完完整整带回来。”

      乔四娘抬起泪眼,定定地看了沈艳艳良久。

      正当她咬牙欲从袖中掏出一卷羊皮纸时,楼梯口处陡然传来一阵极轻却迅疾无比的木板微颤!

      “有人上楼,脚步极沉,带着官靴铁钉声!”沈艳艳眼神骤凛,右手一翻收回瓷盒。

      几乎在同一瞬,内堂通往暗阁的百宝阁屏风忽然被一股极巧妙的柔劲无声拨开,一道玄黑身影如鬼魅般掠入,一把扣住沈艳艳纤细的手腕,猛地将她拉入紫檀屏风后那处不足三尺宽的狭窄夹道!

      “唔……”

      沈艳艳脊背撞上坚硬冰冷的青砖墙面,鼻端瞬间充斥着一股熟悉的冷冽气息——带着皂角的干爽,混杂着淡淡的玄铁腥气。

      曾穆宸!

      这逼仄阴暗的夹道窄得令人窒息,两人胸膛相距不足半寸,沈艳艳甚至能清晰隔着布袍,感受到男人胸膛那如擂鼓般急促而沉重的震颤。

      曾穆宸左手揽在她腰侧后方的墙砖上,右手紧扣雁翎刀柄,整个人就像一堵铁铸的墙,将她严严实实护在阴影深处,连一丝缝隙都没留。

      他面容紧绷,喉结动了动,手中雁翎刀横转半寸,沉声制止:

      沈艳艳仰起头,温热的呼吸轻轻呵在他紧绷的下颌上。

      她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坏笑,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细微气音调侃:“曾大人,大明律哪一条写着,六扇门捕头办案……得把民女往暗阁窄巷里堵?”

      曾穆宸额角青筋跳了跳,黑眸低垂,死死盯视着她饱满嫣红的唇瓣,又触电般仓皇移开目光,薄唇抿得发白:“闭嘴。巡抚衙门中军副将吴广带人包抄了绣坊后街……按律,暗桩接洽需规避外哨。”

      他说话僵硬古板,可环在她身侧的手臂肌肉却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铁胎弓,连动都不敢动弹一下,生怕惊扰了怀中人。

      屏风外,乔四娘已整理好仪容,冷声道:“吴副将大驾光临,不知要挑哪匹料子?”

      门外传来靴底踩踏的粗重声响,伴随着甲胄摩擦的哗啦声:“少废话!赵公公有令,钱万斤私账恐有外流,即日起封存通海各商行私档!乔四娘,把这季度的出海通关底簿交出来!”

      屏风后,黑暗幽深的阴影中。

      沈艳艳轻轻侧过身,借着锦缎垂落的遮掩,纤白手指悄无声息地探向曾穆宸腰间悬挂的皮质卷囊,极利落地抽出了一枚特制的小巧铜管。

      曾穆宸神色微动,垂眸看向她。

      沈艳艳仰头,冲他狡黠地眨了眨眼,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账本……在窗台瓦缝下。”

      曾穆宸浑身微微一震,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子,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眸在昏暗中明亮得惊人。

      这一刻,满屋浓郁甜腻的苏木脂粉香气仿佛尽数褪去,他鼻息间所能嗅到的,唯有她发顶散落下来的那一缕微苦却清冽的青囊药香,直冲脑门。

      狂风骤起,吹得绣坊梁上的大红猩官锦剧烈翻卷,宛如滔天怒海中翻腾的血浪,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人的视觉。

      暴雨将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红绡暗渡问私航,素手压价探毒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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