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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公堂夺尸横刀对峙,离间巧计侏儒现形 六扇门公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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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堂木炸响的余音还在房梁间嗡嗡打转,钱万斤裹着白布的尸身已被两块门板抬进六扇门大堂,正正搁在青砖中央。
“嘉靖三十四年八月十八,复审钱万斤身死一案。”曾穆宸立于公案之后,今日他换了一身青素纻丝圆领袍,腰束乌角革带,唯独那柄雁翎刀仍旧寸步不离。他翻开卷宗,语声四平八稳,“人证已齐,物证待验。传仵作霍青。”
“来了来了,催命似的!”
堂门被人一脚踹开,霍青拎着那只掉了漆的杉木验尸箱大步流星地闯进来,皮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上头还沾着昨夜新扑的石灰印子。她冲公案上那位拱了拱手算是行礼,扭头就朝堂外围观的百姓扯嗓门:“都让让,别挤!待会儿验出什么来,吓着孩子我可不赔!”
堂外一片哄笑。
曾穆宸提笔蘸墨,头也不抬:“霍仵作,辰时二刻点卯,你迟了两刻。依《大明律·吏律》,官署人等失误程限,笞十。”
“记上记上,回头从我月钱里扣!”霍青把箱子往门板旁一墩,掀开白布一角,又斜眼睨他,“曾木头,有本事你把这十下也记你自己头上——前日雨夜,卦摊那位姑娘没随你回衙画押,卷宗里怎么一个字不见?”
笔尖顿了一顿。
“……另案专办。”曾穆宸面不改色,翻过一页。
百姓笑得更响,胆大的还吹了声口哨。
昨夜清河坊牌坊底下那场对峙,最后是杭州府同知带着三班衙役赶到,才把张显的缇骑劝回驿馆。约定的了局,便是今日——六扇门大堂,当众勘验,谁都别想私了。
沈艳艳站在堂下证人的位置,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褙子,安安静静,像株不开口的兰草。她垂着眼,指尖在袖中把那串骨算珠一粒一粒碾过去——今日这满堂的人,昨夜她便已排好了次序。
霍青净了手,从箱里取出一只细长的银钗,又吩咐帮闲抬来一盆皂角水。
“列位看官,都听说过‘银钗探毒’。”她把银钗在皂角水里涤净,拿素帕擦得雪亮,高高举起,给四面看官瞧了个遍,“宋提刑《洗冤集录》有载:凡验中毒,以银钗探入死者咽喉,良久取出。钗身若变青黑,皂角水揩洗不去,即是中毒的确证。”
银钗探入,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霍青拔钗出来,满堂目光聚拢过去——钗身前半截,青黑如墨。
“皂角水,洗!”她当众洗了三遍,墨色纹丝不动。
堂内霎时静得能听见檐外麻雀扑翅。
“再报诸位一样。”霍青把银钗往白布上一搁,嗓音冷了下来,“寻常砒霜、鸩酒,中毒者指甲青紫、面色发绀。可这位钱总管面色如常,十指干净,独独牙龈上浮着一层洗不掉的靛蓝,尸斑青绿而不淤紫——这是南边海里海蛇熬的毒,中原药铺配不出,只有走私的海船带得进来。”
她一拍门板:“钱万斤不是急病,不是仇杀!是有人先拿海蛇毒封了他的喉,再补一刀,做成劫杀的局!”
满堂哗然,就像滚油里泼进一瓢凉水,瞬间炸开了锅。
“倭寇?杭州城里进了倭寇?”
“钱总管好端端一个粮台官,招谁惹谁了……”
“啪”的一声脆响,一条马鞭隔空抽在堂前石狮上。
张显踱进来了。
他生得矮壮,一张油亮的柿饼脸,飞鱼服浆洗得笔挺,靴底却还沾着官道上没干透的黄泥。八名缇骑鱼贯而入,绣春刀未出鞘,单是刀镡磕在甲片上的动静,就把满堂的议论压得干干净净。
“验得好,验得妙啊,霍仵作。”张显拖长了调门,皮笑肉不笑,“不过曾捕头,本官奉司礼监赵公公钧令——钱万斤一案干系海防,着锦衣卫接管。尸身、卷宗,连同那位‘青囊先生’。”马鞭往前一点,正正点向堂下的沈艳艳,“一并带回北镇抚司勘问。”
堂外的声浪矮了下去。锦衣卫三个字,在这杭州城里比倭刀还硬。
袖中,指尖把第十三粒骨珠碾了过去。意料之中,来得比她算的还早半刻。
沈艳艳抬起眼。
曾穆宸已从公案后走出,一步,两步,走到门板与张显之间站定。他的手没有扶刀,只背在身后,官袍下摆纹丝不动。
“《大明律·刑律·断狱》:命案已入有司勘问,别衙不得擅取,违者以私断论。”他直视张显,一字一字,“六扇门办案,按律锦衣卫不得擅夺。”
“律?”张显嗤地笑出声,往前逼了半步,“曾穆宸,你一个六品捕头,拿律来压锦衣卫?公公的钧令,就是律!来人,抬尸!”
两名缇骑当真上前了一步。
雁翎刀出鞘三寸,又还了回去——半声刀鸣,就钉住了那两双靴子。
“擅动现审尸身者,”曾穆宸道,“以毁证论,本官有权格杀。”
僵持的当口,堂下那个青布褙子的姑娘忽然出了声。
“张百户。”
张显眯眼打量她:“哟,正主儿自己开口了。”
“民女倒有个两全的法子。”沈艳艳屈膝一福,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百户既要带回北镇抚司勘问,总得有个勘问的名目。如今钱总管死因未定,民女斗胆,请百户当堂在尸单上落个押——就写‘钱万斤系急病暴毙,并无他杀中毒之情’。白纸黑字,民女也签,曾大人也签。往后这案子翻出什么来,都与锦衣卫无干,百户回京也好交差。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语气又软又慢,句句是替他打算。
张显眼珠一转,只觉这话顺耳:六扇门自己认了“暴毙”,正好结案。
“这有何难——”
他抬手就要接笔。
“哎,慢着。”沈艳艳又轻轻拦了一句,“百户落押之前,可要看一眼这根银钗?没毒,您签‘暴毙’,是明察秋毫;有毒……您签了,将来圣上若是追问起来,这‘暴毙’二字,可就是锦衣卫替凶手担的干系了。”
几百道视线“唰”地一下,全钉在张显那只悬着的右手上。
他的胖脸腾地涨成了猪肝色。
签,等于当众认下“知情不报”;不签,方才那句“接管勘问”就成了空话——拿不出名目,凭什么抬尸?
“你、你这妖女,安的什么心!”
“民女安的心,方才说过了,替百户回京交差。”沈艳艳眨也不眨,“还是说——百户根本就没打算‘勘问’,只打算出城寻个僻静地方,一把火,把这具验出海蛇毒的尸首烧个干净?”
“放肆!”马鞭扬到半空,却没敢落下。堂外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几百双眼睛看着——锦衣卫在六扇门公堂鞭打无辜民女,这话若传回北京城,御史的弹章能把赵公公的案头埋了。
他身后一个老缇骑凑上来,压着嗓子劝:“百户,使不得,人太多了……”
“赵公公只吩咐要快,”张显从牙缝里挤出半句,“没说……会验出毒来……”
声音不大。
偏偏满堂正静。
偏偏人人都听见了。
“百户方才说——”曾穆宸的笔不知何时已提在手里,墨都蘸好了,“谁吩咐?吩咐什么?”
张显一个激灵,当即连退两步,手按佩刀不敢妄动。
他不蠢。话已出口,收不回来;当堂抵赖,银钗还摆在白布上;老实招供,回京也是死路。他狠狠咬了咬后槽牙,反手将马鞭往地上一摔——
“撤!”
八名缇骑来时横眉竖眼,去时抱头缩脖,靴底碾着满地唾沫星子退出了大堂。堂外不知谁先笑出了声,跟着满街哄然,有人扯着嗓子喊“锦衣卫也有今日”,有人朝那群背影直啐。
“张百户留步。”曾穆宸忽然又开口。
张显肩膀一僵,回头:“你还想怎样?!”
“方才贵属踏翻了验毒用的皂角水一盆。依《大明律·工律》,损坏官物,照数追赔。”曾穆宸翻开随身的记事小册,认认真真,“皂角水一盆,制钱三文。”
张显气得手直抖,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狠狠掼在他脚边:“……给爷记住!”
锦衣卫灰头土脸地去了,满堂笑倒一片。
霍青把银钗抛起来又接住,冲曾穆宸挤眉弄眼:“曾大人,方才那句‘格杀’,威风啊。回头把‘迟到笞十’也给销了?”
“依律,功过不相抵。”曾穆宸把笔搁回笔山,“笞十照记。功,另录。”
散堂的梆子敲过,看官们心满意足地散了,大堂里只剩仵作收拾家伙的零碎声响。
沈艳艳正要随人流出去,公案后那个声音叫住了她。
“沈姑娘。”
她回头。曾穆宸立在案后,晨光从东窗斜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沉在阴影里。
“公堂之上,你替张显‘打算’的那番话,”他缓缓卷起卷宗,卷得很紧,“真正的落点,不是让他签不签押。”
“哦?”
“是逼他失言。”曾穆宸抬起眼,“你早知道他背后是赵奉先,也早知道他沉不住气。你真正想要的,从头到尾只有一样——让满杭州的人亲眼看见:锦衣卫急着烧一具中了海蛇毒的尸首。”
沈艳艳笑了笑,没有接话。
“可是姑娘,”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卷宗在掌心里发出极轻的一响,“海蛇毒也好,张显失言也好,都只是线头。钱万斤替人管账管了八年——他死后,他手里那本真正的账,在哪儿?”
穿堂风从敞开的堂门灌进来,吹得案上几张验单哗啦啦翻飞,一张打着旋儿飘落,正正停在两人之间。
沈艳艳俯身拾起那张纸,掸了掸,搁回案上。
指尖离开纸面时,在案沿轻轻叩了两下——像算盘落定最后一子,干脆利落。
她什么也没说,敛衽一礼,转身出了大堂。
日头正往中天爬,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短得像一枚钉进青砖里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