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青山》晓张

43、断交 倒打一耙，

　　倒打一耙，反咬一口，上九流下三滥，阿飞地痞，市井显贵。什么人给时间摇人，什么人直接铐上拘起来。什么时间依法处理铁面无私，什么时间法外又可以容情，体现法治的温度。总之，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各人各打法。基层是个大酱缸，尚青山就是里面滚爬的满身油的毛猴子，滑溜溜的根本抓不住。

　　宋锦么，小虾米遇上孙大圣，根本用不着掏出金箍棒。可她也有她的致胜法宝，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孙悟空再厉害也有五指山，是不是这个道理？

　　嘶，嘶，先是几声带鼻音的嗅音，又好像感冒没好利索，吸鼻涕的声音。红着的眼眶，金豆子终于落下来了。

　　骗子。

　　岂不知贼喊捉贼，这幅无赖的样子加剧了对他人品的否定，否定再否定，一触到底。尚青山拿手去擦，被宋锦倔强的拒绝，撇过头，不看他。

　　你走吧，我也、也没……

　　也没什么能够继续供奉的了，真是太欺负人了！咬唇噙泪，绣眉双拧，说着说着又哭了，好一副委屈受尽的先弱女子啊。

　　尚青山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慌的赶紧坐起来挽回事态。

　　补救。

　　道歉。

　　开玩笑的，不疼。为表示事实，他还自己拍了自己两下，一点都不疼。

　　说谎。

　　这样做，只会让宋锦更加鄙视他的人品。错误认识到这层，只能说反省的还不够深刻。宋锦依旧保持固执的冷漠，屏蔽掉他真诚、讨好的眼睛，自顾自的开始穿衣整理，顺便请他出门。

　　这让尚青山感觉拎裤子不认账的是她。

　　如果时间能倒流，他是绝对绝对不会显摆那些小伎小俩，所谓的调剂气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并且在后面宋锦无心发起的一系列制裁中承受后果和尝到苦头。

　　是时候付出代价了，自己酿的果，含泪也要咽下去。

　　那一晚，他被一个“撵”字都没的陈述句，撵出去的。

　　她先把自己穿戴整齐，然后把他堆在床头和掉在地上的皮带啦、车钥匙啦，指给他。

　　有事，我先走了。

　　大半夜的，大过年的，糊弄鬼呢。再说，这是谁的家呢？

　　解释？再解释就换鞋下楼了。

　　驱逐出境，真是屈辱。

　　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迎接他的是断交。

　　电话时而接时而不接，信息不回，敲门不应。接了也是，不去，不行，没时间，后面干脆是，我们还是别联系了。去学校门口堵她，嗐，巧了，没偶遇过一次。搞的好像，她是骗炮的渣男，而他是四处围追堵截，讨说法的姑娘。

　　在可以联系的宝贵的通话中，尚青山一再强调，玩笑，一句话而已，请不要多想。如果令你不快，我负全部责任，我道歉。

　　那边就咬死不开口，再不就是，别联系了，尚警官。

　　努力半生，一夜回到解放前，尚青山恨的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嘟，嘟，嘟……又来又来，手机坏了吗，什么意思吗？尚青山阴寒的脸，压不住的不耐烦，隔窗看到大办公室里胡一鹏和范警花，在为一只笔打情骂俏，那火更旺了。

　　失落的人见不得幸福。

　　一个说借你用有什么好处，另一个答，不白借，还两只。

　　呸，范警花啐上去，小姑娘笑的花枝乱颤，牙龈露出小半截，我没见过笔，要你还。

　　胡一鹏。越看越扎眼，电话拿起来就摇人，进来。

　　怎么换电话就接呢？还您好！尚青山气的叉腰。而一脸懵逼的胡一鹏，稳、准、狠的把彩虹屁拍到马蹄子上。

　　我女朋友也是，生气就不接电话，无聊的很。为给领导搭梯子，又补上一句，女人都这样。

　　很闲是吗？尚青山的骄傲被撕碎一地，唯有拿出领导的架势挽尊，工作时间，注意纪律。

　　男人的八卦之魂一旦打开，丝毫不亚于女人。而领导的八卦呢，那简直是欲罢不能的连续剧。

　　作为恨屋及乌，那只被幸运之箭挑中的老鸹，球都到禁区了，胡一鹏势必要打听出点东西。

　　那可不是一般人的八卦，是高岭之花，名门之后，检察长之子，全区、全局有名的杰青新秀、未来之星的瓜啊。他尊敬的法官妈妈，可是敢给詹局开玩笑、下指示伟大母亲啊。

　　所以他刚才是故意拍马蹄子上的，苦肉计懂吗，为的就是引起共鸣，引出猛料。

　　所以现在哪能走，一屁股坐下来，管他喜不喜欢，爱不爱他，知心大哥似的安慰、开导、支招，要哄，降低身段，脸皮不要的哄，我当年……

　　你起来。尚青山抬手一指，把门从外面关上。

　　对了。胡一鹏就不走，扯东扯西扯话题，市直机关里举办适龄青年联谊，也许有好的呢，凑个热闹？

　　把门关上！

　　凑你妹！

　　急眼恰恰因为被戳中痛处。

　　堂堂尚警官、尚队长，尚青山。长的好家世好，要能力有能力，要背景有背景。足球队里绑黄袖章的队长，篮球场上控球组织大后卫，校园里的优秀班干，学生会主席，去年的先进工作者，今年的见义勇为表彰者，还是局里反诈宣传片御用男主角，组织上追着安排相亲的优质青年，竟然也有被拉黑的一天？

　　就没谁让他这样低三下四过。

　　赢了又没赢，进球了，然后她把球扔出来，让后当着他的面，哐，把球门锁了。

　　锁了。

　　这个女人带给他的挑战可谓一重又一重，一山更比一山高。可偏偏自己就是直不起腰，出鬼了。

　　越想越特么憋屈！是锁要砸，是门要破，是山就把它炸掉，尚青山忿忿的掷下手机，打上门去！

　　与他的联系，已经安静了五天。宋锦痴愣愣的攥着毫无声息的手机，看，也就那么回事吧。

　　他那家庭，可以讲，你要是傍上他，优秀班主任是你的。别听曾静讲的神乎其神，宋锦只当是个笑话。

　　法院检察院的，仅凭她路过市政府，经过检察院有限的瞻望里，那高高的台基、数百级三段式的台阶足以匍匐生畏。高是权利和威仪的具象化表现，草民就是草民，官家就是官家。

　　门不当户不对的，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上回当学回精，总不能一个坑跳两次。如此说来，更觉得自己的决策是正确的。

　　可是正确之余，怎有股哀伤和忧愁挥之不去呢？

　　讲真，真的不讨厌他。沉着、冷静、从容，天塌不下来……属于那种人家独有的气魄，谁不喜欢呢？谁不喜欢情绪稳定的男人或是女人呢？

　　可他的态度，他的狎昵，让她不敢靠近。不敢再一次掏出真心，换不回一根草。

　　人家只是玩玩，一句不爱，她这拿不起放不下的性格，害人害己。

　　不会有结果的，宋锦淡淡的笑，暗暗的想，早断早好。

　　有时候也翻翻记录，发过的信息，上次的通话记录。默默的在联系簿找到“尚警官”，删除，他便变成了一串陌生的号码和数字，和她这串数字再无关系。

　　再见，再也不见。

　　她要继续回她的小破房、鸡蛋壳，谋她的寄居蟹小生活。这辈子怕是要孤独终老了。

　　连日阴雨，将外立面的每一块红砖都洇的鲜亮亮，潮透透。虽然看不到，但是她能想象到，那种鲜艳的湿润。路灯下反射出，横七竖八的各种管道和裸露的线路，蓬头垢面的斜着、歪着或者歪斜着堪堪挂在窗户旁、门头上。似年逾古稀的老妇，日复一日的守在这里，早没了装扮粉饰的心情。

　　单元入户门前黑黢黢一块，那里生长了一大片青苔，雨天深些晴天浅些，总之任何时间都有，早已是这栋楼的永驻民。

　　以前不知道，现在懂了。

　　因为楼顶不晓得谁家太阳能坏了，水一满就顺着落水管往下流，哗啦哗啦的，没物业也没人管。长年累月驻守，让刚搬进来、不拜码头的她吃过大亏。一屁股狠狠坐下，人还好，电脑屏花了，损失惨重。

　　永驻民就这样乜眼看人，冷冷的，静静的。以专属她这类人，什么类呢，大概是仗着有点文化但阶级不匹配、妄想进去城市鸠占鹊巢、麻雀变凤凰、挤占他们工作岗位的，不会拜码头，不晓得活动运作，没资源没背景的乡巴佬的独属眼神。

　　以出丑又破财的方式，暗暗的给这个有眼不识泰山的乡巴佬戏耍一下。

　　如果住宅能拟人，宋锦的感受恰是如此。

　　又能怎办呢？

　　要是……

　　要是学校的住房补助资金真能批下来，还真想换个不那么破，不那么恐怖，起码不用摔屁股蹲儿而损失电脑的地方。说起来，还是拜他所赐……

　　不想不想，念念不忘是一种陋习，她吃够了苦，亟待戒断。

　　记性好，于学习中，是记忆深刻，是过目不忘，是耳聪目明。于生活中则是一把刀，一个坏习惯，一种伤疤好了揭，揭了又好，反复感染、反复疼痛、反复折磨的痛苦。

　　她们的校领导、党委会书记同志，上午拍案叫板，下午握手言和，大会上你搭台我唱戏，配合的团结又紧密。看台下的宋锦啧啧艳羡，领导就是领导，思想上果然先进于普通教职工，我怎么就做不到呢？

　　她真是羡慕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