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青山》晓张

44、对话 不想不想，

　　不想不想，警铃大作，驱散这种念头，宋锦腋下夹着大包，一级级往上爬。那里面装着她的贵重家私，一台花屏笔记本电脑。边爬边喘，喘息里都是呛脑壳的霉味。

　　小破楼潮霉的不像话啊，潮气滋生霉菌，住在这里人要生病的呀。尚青山捻灭烟，用手挥了挥氤氲的烟味，也不言语，数着她的脚步，听着她的喘，静候佳人。

　　理论上，晚自习八点结束。结束后总有学生提问答疑，宋锦这个人讲起来又非常投入，经常忘记时间忘记饭点，忘记人家家长在外等。‘明白了吗’、‘听懂了吗’、‘你来讲一遍’。结束一个还有下一个，如此拖来拖去，八点半结束答疑。再回办公室整理教案，翻阅明天的教案。再整理东西锁门，骑上自行车，以交警叔叔表扬式的速度骑回家，九点钟能到家算正常。

　　够磨蹭的。

　　学生难带，轻不得重不得。刚走上讲台那会儿，一个口误引起的笑声，都能让她红透脸颊。而现在，答不上来、作业没写、还理直气壮的顶嘴，唇语口型里的脏字，她竟然可以熟视无睹。

　　坐下吧，都不容易。宋老师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不像三班周老师上课，教鞭抽讲台，啪啪啪，渣滓洞似的，最后自己还得了乳腺类疾病。

　　宋锦。

　　黑咕隆咚的，登时被吓的一哆嗦，拿钥匙的手被蛇狠咬一口，哗啦啦，钥匙落地，慌忙掏包里的防狼喷雾。当尚青山瘦削的脸半明半暗显现，

　　尚、尚警官，你什么事？吓的结巴，宋锦哆哆嗦嗦的一边周旋一边找喷雾。并没有因为警官的身份放松警戒，相反，她在暗悔，走了个周强来了个他。

　　让我进去，说完就走。

　　宋锦在犹豫，她的迟疑让他更加像一个被搞大肚子，上门讨说法的女人了。

　　哼。鼻腔里出气，尚青山露出标志性的冷笑，以职业操守保证。

　　说实话，此次此刻，在她心里。他和周强坐一个桌。但是她拦不住。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桌是桌，椅是椅，遗照还挂在墙上，折叠桌铺陈白底向日葵防水桌布，是这个昏沉的房间里不多的亮色。另外，缥缈中多了满屋子霉味混合衣物阴干的一点馊味。

　　善良的没底线，客气的没原则，周强来也能混一杯茶，何况救命恩人。

　　把水放桌上，二人再无话。宋锦想，要钱我还，只是咱俩这账如何算呢？欲言又止的，满肚子话噎到嗓子眼，想方设法组织语言。

　　尚……

　　施恩不求报，予人不追悔。

　　尚青山不是宋锦，开门见山，直抒胸臆。

　　第一，我不是满世界献爱心，我只帮我想帮的人。何况涉及犯罪，放在任何一位警察都不会袖手旁观，你谈恩，言重了。

　　第二，再次强调。那句话只是玩笑，我道过歉了，请你不要胡思乱想。

　　第三。

　　说第三时，尚青山吸了一口气，因为那双眼睛始终耷拉着，始终不看他，也始终没把他的话听进去。蔫吧的像个晒脱水褪色的苋菜叶子，她不认真，她在敷衍，而他仍要保持克制。

　　克制个鬼！

　　玩笑，玩笑，开个玩笑会死啊。有问题提，有错误改，你老这样，老不理人，根本就是小题大做，得理不饶人，要不就是令结良缘了。你要这样，趁早说清……

　　越想越气，声音不知不觉间高了起来，他也想诉苦、卖惨、把自己的委屈说尽。尚青山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比个女人还像碎嘴、还像个怨妇。

　　宋锦依旧是蔫蔫巴巴的，反而是他高涨的情绪，不像道歉像是兴师问罪。

　　哪有这样道歉的呀。

　　所以，就目前看，他的一再解释，除了火上浇油和使问题继续扩大化，没任何作用，甚至与他想要的结果背道而驰。

　　果不其然，蔫吧叶子输了营养液，宋锦必然不惯着他，站起来就走。不解释就是无视，尚青山又被刺激到了，当即扯胳膊拉膀子。

　　看，又不理人，又逃，你总这样，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和方法吗？为什么不接电话，凭什么不回信息，不过是玩笑，好歹我也帮过你的，一句话我是犯天条了吗？

　　后来，宋锦才发现，他倒打一耙，绝不认错的思维方式和她未来的婆婆，仲惠茹仲庭长仲法官，行动扣帽子的手段如出一辙。

　　仲法官曾理直气壮的质问他的丈夫，大检察官尚怀林，打电话为什么不接，凭什么不查看你手机，防着我你就是心里有鬼。而未来公公段位之高深，淡定之如常，口吻之随意，看到了是要鼓掌的。

　　四个字，有病看病。

　　但就此时，尚怀林那修炼半生、内外兼修的独门招式是普通人能学的吗？就是看到了，眼会嘴就会了吗？何况宋锦这个行动上的矮子，俗称‘窝囊废’。

　　她还没发现的是，攥紧的拳头，是想要忍住摔砸的冲动。如果这一招展露出来，那么将会青出于蓝。许多相似之处日后都会发掘，考古慢慢来。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帮过我。

　　无话可说的时候，还是说真话吧。

　　宋锦淡然凝视，此言一出，道尽现象本质，洋葱咵咵剥到芯子，无非是欠债还钱，或是其他。尚青山说过和做过那么多，她就认准这一句。

　　可我无力偿还，资不抵债，我有的你都看到了。你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求我以身相许，那和外面卖的……算了，不说了，宋锦抱着协商的口吻，说，要不我打个欠条吧，分期付。

　　床也上过了，也无性命之虞，自我研判后，宋锦觉得没什么可担心，说开了好。

　　我说过做过的那么多，你为什么单咬住这句不放。心态崩的是尚青山，焦躁的扯住去欲拿纸笔的宋锦，力气之大，有种注射前被黄色高弹皮筋勒手的充血感。

　　他气急败坏说，你把我当什么，又把自己当什么？

　　当什么你心里明白!

　　眼眸里忽而蓄满清泉，一汪一汪的，一声令下，开闸放水。

　　我这种人开不起玩笑，给个棒槌当针认，给个笑脸当恩人。你的恩我领了，可你不能拿我当小姐、当妓女……宋锦呜呜的哭，手背抹泪，尤来不及拭去满溢。

　　我求你帮了吗？像我这种，你就不该沾。

　　你没良心！

　　你才知道！宋锦急的跺脚，语无伦次的乱喊，不要纠缠我，不要纠缠我，我不配，我也不欠你们的。

　　如她所言，像她这种求佛佛打盹，拜庙庙关门，大路上走着头顶上落鸟粪糊屎的丧霉星早就被生活调教的毕恭毕敬，奴颜婢膝，不敢有一丝怨言。爸爸死了，千里迢迢赶来的救命稻草差点死了。周强勒索她，刀架脖子上，要钱要人。犹如跗骨之蛆，咬开大动脉吸血。妈死了，连个商量的人都没。这个时候他来了，带着善意、能量和天使的光环来了。

　　为什么，凭什么？还不是惦记这口肉。

　　想明白了真是恨啊。

　　自尊自爱要有底气，她有，也不多。

　　南方打工的时候，整月无休满打满算的全勤工资，只是别人一件T恤的钱。勤工俭学的时候，那些孩子一只羽毛球拍赶上她小半年生活费。拖到学期末才发的补课后延迟费，她兴冲冲的做好规划，给自己买个硬盘，给妈妈买双鞋，剩下的存起来，对，存起来。可她的同事们呢，计划旅游，计划聚餐，水光针、美白针一针下去还要贴。黄天菩萨，真是暴殄天物。

　　这种生活是她这位租住小破楼该有的吗？不会的，换掉那个又重又吵的电吹风不好吗？存钱给妈妈缴养老金不是未来大计？她们的生活是处处需要钱填补的漏勺，而钱呢，一小把芝麻粒，放上来漏下去，渣子不剩。诸多待解决的困难和即将面临的困境，如跨栏运动的一层层障碍。还未来呢，先跨过去眼前的再说，怎么和人家的康庄大道比呢？

　　呵，穷人的思维。所以宋锦从不评价别人的生活，要看到自己的贫穷而非人家的奢靡，不是一个赛道，除了自取其辱毫无可比性。

　　日子一直处在匮乏、拮据的贫困线上挣扎。那点可怜的自尊啊，早被跑字的水表，快走的电表，付三押一的房租。突然涨价被迫找房，卷铺盖卷，拎包袱站大街，居无定所，无着无落，马上睡大街的危机……还有过往之种种，靳家红的绿的，五十、二十甚至还有一元硬币，好像裤兜里，皮夹里，抽屉缝里打扫出来、临时凑的，然后乞丐一样扔到讨饭碗里，喏，拿去吧的嗟来之食，挤压的薄如蝉翼，硬不起来啊。

　　她和妈妈像闯入城市丛林的两只兔子，给一点好处感恩戴德，只求别欺负。廉价的笑脸，无效的奉承，明明付了房租，还不辞余力的送糕送饼送心意。妈把生丝用盒子装起来，珍重恭敬的送到房东手上。自己缫的比不上市面上的好看，好，好的。她想说货真价实，礼轻义重，可她表达不出来。漂亮话都不会说，自然别想提出点其他什么要求了。比如坏掉的太阳能可否修一修，别让她们母女空放一通水，也没等来热水的尴尬，光溜溜的再把衣服穿起来。换来的是什么，是坏了风水的忌讳，是尸骨未寒被迫退租的恩情。